2010年12月21日

龙应台:不相信

二十岁之前相信的很多东西,后来一件一件变成不相信。

曾经相信过爱国,后来知道"国"的定义有问题,

通常那循循善诱,要你爱国的人所定义的"国",

不一定可爱,不一定值得爱,而且更可能值得推翻。

曾经相信过历史,后来知道,原来历史的一半是编造。

前朝史永远是后朝人在写,后朝人永远在否定前朝,

他的后朝又来否定他,但是负负不一定得正,

只是累积渐进的扭曲变形移位,使真相永远掩盖,无法复原。

说"不容青史尽成灰",表达的正是,不错,青史往往是要成灰的。

指鹿为马,也往往是可以得逞和胜利的。

曾经相信过文明的力量,后来知道,

原来人的愚昧和野蛮不因文明的进展而消失,

只是愚昧野蛮有很多不同的面貌:

纯朴的农民工人、深沉的知识分子、

自信的政治领袖、替天行道的王师,

都可能有不同形式的巨大愚昧和巨大野蛮,

而且野蛮和文明之间,竟然只有极其细微、随时可以被抹掉的一线之隔。

曾经相信过正义,后来知道,

原来同时完全可以存在两种正义,而且彼此抵触,冰火不容。

选择其中之一,正义同时就意味着不正义。

而且,你绝对看不出,

某些人在某一个特定的时机热烈主张某一个特定的正义,

其中隐藏着深不可测的不正义。

曾经相信过理想主义者,后来知道,

理想主义者往往经不起权力的测试:

一掌有权力,他或者变成当初自己誓死反对的"邪恶",

或者,他在现实的场域里不堪一击,

一下就被弄权者拉下马来,完全没有机会去实现他的理想。

理想主义者要有品格,才能不被权力腐化;

理想主义者要有能力,才能将理想转化为实践。

可是理想主义者兼具品格及能力者,几希。

曾经相信过爱情,后来知道,

原来爱情必须转化为亲情才可能持久,

但是转化为亲情的爱情,

犹如化入杯水中的冰块──它还是冰块吗?

曾经相信过海枯石烂作为永恒不灭的表征,

后来知道,原来海其实很容易枯,石,原来很容易烂。

雨水,很可能不再来,沧海,不会再成桑田。

原来,自己脚下所踩的地球,很容易被毁灭。

海枯石烂的永恒,原来不存在。

二十岁之前相信的很多东西,有些其实到今天也还相信。

譬如国也许不可爱,但是土地和人可以爱。

譬如史也许不能信,但是对于真相的追求可以无止尽。

譬如文明也许脆弱不堪,但是除文明外我们其实别无依靠。

譬如正义也许极为可疑,但是在乎正义比不在乎要安全。

譬如理想主义者也许成就不了大事大业,但是没有他们社会一定不一样。

譬如爱情总是幻灭的多,但是萤火虫在夜里发光从来就不是为了保持光。

譬如海枯石烂的永恒也许不存在,但是如果一粒沙里有一个无穷的宇宙,

一刹那里想必也有一个不变不移的时间。

那么,有没有什么,是我二十岁前不相信的,现在却信了呢?

有的,不过都是些最平凡的老生常谈。

曾经不相信"性格决定命运",现在相信了。

曾经不相信"色即是空",现在相信了。

曾经不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有点信了。

曾经不相信无法实证的事情,现在也还没准备相信,

但是,有些无关实证的感觉,我明白了,

譬如李叔同圆寂前最后的手书: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

问余何适,廓尔忘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相信与不相信之间,彷佛还有令人沉吟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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