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24日

许知远:领袖的诱惑

还是一九七〇年,毛泽东对再次前来中国的埃德加•斯诺说:“我是无法无天,叫‘和尚打伞,无法无天’,没有头发,没有天。”就像他一九三五年未能洞察延安的真实情况一样,斯诺也没有领会毛泽东此刻的意思。在接下来为《生活》撰写的文章中,他把毛泽东说成“一个带着把破伞云游世界的孤僧”。对于很多西方读者来说,这个比喻充满了东方禅意。中国的封闭与迷狂都增加了毛泽东的魅力。天真的理想主义者相信这个国家正在进行一场伟大的社会实验,摧毁了官僚机制,排斥了资本主义与消费主义的异化,创新了教育与卫生领域,给普通人带来真正的民主与尊严。而这一切都是在一个充满哲学意识的领袖的领导下完成的。而另一些权力崇拜者又很容易拜倒在毛泽东无上的权力之下,在一个八亿人口的国家,似乎没有任何人、任何组织、任何力量可以制约他的随心所欲。



可能只有长期浸润于中国社会,你才能确切地明了“和尚打伞,无法无天”的含义与诱惑。对于很多中国人来说,这可能才是毛泽东的魅力本质。没人能否认毛泽东在二十世纪扮演的中心性角色、在更漫长的中国历史中的独特地位,还有他在很多方面表现出的卓越才能,尽管这些才能都有夸大之嫌。在强大的宣传机器的作用下,他的错误与失败,都被迅速掩盖,原属别人的成功归到了他的名下。即使他最个人化的诗词与书法技艺,也并没有人们吹嘘的那样富有创造力。“(毛的诗词)不像希特勒的画那样糟,也不像丘吉尔的画那样好”,研究唐代诗歌的杰出学者阿瑟•韦利曾这样说。而另一位艺术史家西蒙•雷斯则如是评价他的书法:“初看上去惊世骇俗,却透露出一种华而不实的自尊自大,达到了傲慢无礼的程度,假如还不算放纵的话……”但倘若他在纸墨世界还算不上放纵,他在现实世界则是无度地放纵。而正是这种放纵赋予他一种“超人”式的魅力。他可以不担心第三次世界大战,因为中国可以做好死一半人的准备;他可以成为最狂野的梦想家,因为他可以毫不理会那些灾难后果;他可以成为超级的畅销书作家与语录制造者,因为他禁止别人说话与思考;他可以被视作纵横捭阖的战略家,因为他在国内没有任何对抗的声音,国家的利益、人民的命运,都是他的筹码……

这并非他一人之力,很多客观因素为他造就了这种放纵的土壤。漫长的专制传统、近代中国的分崩离析、外来者的入侵,都带来了对强有力的领袖的渴望。人们期盼他富有组织能力,扫除他们的恐惧与迷惘,给予他们安全,洗刷种种屈辱,赋予他们的人生以意义与方向,宣布他们的人生从此站起来了。批评家李颉曾将毛泽东与鲁迅视作一个坐标的两极,他们比二十世纪的任何人都更了解中国的困境。鲁迅把自己的洞见转化成对国民性的批判,将信将疑地唤醒铁屋里沉睡的人,而毛泽东则用这种能力,来实现个人的野心与幻想,满足他没有边际的权力欲。

从江西的AB团到延安整风,从国共和谈到朝鲜战争、反右运动、从大跃进到中苏关系破裂、文化大革命,个人权力始终是他的核心目标。对他来说,这世上没有什么永恒价值,一切都视情况而定。只要能够达到目的,他可以扮演不同角色,随时更正自己的立场,没有任何道德上、信念上的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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