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9月14日

孟泽:中国当代所有人的努力就是为获得特权

尽管孔子曾经说"有教无类",表达了足够人性化的教育思想,在中国古代,也不难找到以人的充分发育成长为目标的教育理念,找到开放性的教育尝试,但是,不得不承认,体制内的古代教育,很难不是一种服务于当局者具体功利目标和政治需要的工具性教育,特别是宋以后以科举考试为中心的教育(科举作为文官选拔制度,足以示范于古代世界,它的含义和意义,自然也远不是"教育"可以范围的,但我们不必把围绕《四书五经》的科举教育,想象成"人文主义"的),并不是一种以辅成人的全面发展为目的的教育。"人的自由全面发展",是文艺复兴、启蒙运动以来现代教育最核心的理念和理想,因此,如果没有启蒙的洗礼,没有关于"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的正确认知,文化和制度又不能辅成这种认知,教育就很难不盘桓在历史的阴影之下。

事情也确实如此,中国当代教育一个很不好的倾向,就是"考试"从一种手段演变成了目的,而且几乎演变成为新的"科举",让人不免触目惊心。

两件事就可以说明这种情况,第一,这些年来,无论初中、高中,都会有不少家长租房子陪读陪考,升学考试时,还会有更多家长备着提神补脑的灵丹妙药,在宾馆开房子,送考助考。第二,近年来,所有的书店几乎都变成了教材教辅书店,包括大学用书,考研用书,公务员考试用书。分数至上,一切都是为了应试,孩子的前程,家长的脸面,均在考试一举。一考定终身,考试近乎赌博,尤其是高考。即使社会事实上已经不可能为"大学生""研究生"提供尽如人意的"终身"前程,人们仍然乐此不疲,以至,读了本科不行,那就考研,读了硕士不行,那就考博。相应地,所有的学校也以升级为重点,升级成本科学校,成有硕士点、博士点的学校为目标,为此上下动员,全力以赴,不惜弄虚作假,乌烟瘴气。

然而,一个社会的美好并不是高学历可以解决的,一个人的幸福也不是因为学历高低一元性地决定的。而且,学历和文凭未必等于文化水平,何况考试?说句笑话,
"神仙都怕考试",一个文盲也可以把博士"烤糊"。很遗憾,应试消耗了我们太多的心力,这对于一个民族的伤害是无形而巨大的,而且,淘汰性质的考试,让大部分年轻人充满失败和绝望,因为优胜者永远只会是个别人,一部分人,而且,这一次考试的优胜也不能保证下一次考试不失败,于是,所有的人都会成为失败者,我们每一个人都在力争上游中充满失败感,充满委屈、怨愤和不平,教育成为讽刺性的"挫折教育"。

湖南教育台曾经播放过一个专题节目,显然是作为好的教育方式的示范:某小学,举行孩子、老师和家长的互动,互相真情告白,以激发孩子的学习热情。教室里家长、孩子、老师哭成一片。一位孩子考试成绩不好,大家一起找原因,孩子哭着说:"妈妈在家打麻将,无法学习。"妈妈于是哭着许诺:"妈妈不打麻将了,那么,你这个学期的成绩要进前十五名",孩子哭着点头答应。另一位沉默的学生,老师当着家长的面指出:"这个孩子,就是太固执,你喜欢打篮球,为什么不把打篮球的劲用在学习上?"这样的节目所暗示的教育目标和教育方法,大可商榷。对于一个小学生,什么是"前十五名"?什么是"太固执"?。

几年前,我在一个职校作演讲,受众就是那些高考不尽人意而勉强读职校的学生,用个不太恰当的词,放眼望去,台下真是"哀鸿遍野",你首先要面对的就是他们普遍的失败感和深渊般的绝望,首先就得唤醒他们基本的自信和自我认同,情形令人酸楚。其实,人的智力和能力是多元的,教育必须辅成这种多元,而不是把多元弄成了单一。因此,任何考试和测验其实都只能是权宜性的,包括高考,而我们的环境,我们的价值观,却让孩子们以为,中考、高考就是对于他们全部智能和未来前途的测验。

问题是,有一些考试内容,完全没有意义,纯粹是一种记忆力测验,甚至是错误的记忆力测验,就譬如今年湖南高考的"文综题",我那天不经意之间在《潇湘晨报》某一页的左上角看到,选择题之30:"19世纪中期,许多与西学相关的'日本新词'来自中国。而在20世纪初年,大量与西学相关的'日本新词',如劳动、方针、政策、理论等迅速传入中国。出现这一变化的决定性因素是:A、中国留学日本人数增多。B、中国在甲午战争中战败。C、日本明治维新成效显著。
D、日本先于中国接触西学。"标准答案是C。可以这样"单选"吗?什么算是"决定性因素"呢?同一大题的27、28、31小题,都有类似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这不是一个可以简单选择的问题,而是为了命题而勉强设计的问题。因为一切为了应试,考试在我们的生活中成为炙手可热的"技术"行当,考试高手被称为
"状元",考试通过律高的学校被称为"状元的摇篮",善于辅导考试的人成为"名师",考试成为一个捉迷藏一样的游戏,命题者绞尽脑汁,猜题者脑汁绞尽。

我们为什么会如此看重考试?重视排名?为什么我们会把原本应该目标多元、层次多样的教育,弄成了"独木桥"?

说到底,仍然是一个与传统,与体制有关的文化问题,与政府在资源上的绝对垄断性有关的问题。获得高学历、高名分、高规格的目的,不论个人,还是作为单位的学校,无非是让自己在事关利益的排名中处于优位,以便在政府垄断的"占有性"的资源分配中,获得超胜,所有的人都不得不奔走在这一"争先恐后"的强迫性的
"竞技场",唯恐自己的手伸得不够长,唯恐自己的腿脚不够勤快,唯恐自己"输在起跑线上"。

简单地看,中国当代教育的问题,其实就是家长的问题。我们这一代人的问题很大,从观念、习惯到作为。我们一直生活在一种"缺乏性"的状态,从古至今,一部分人的满足,常常意味着对于另一部分人的剥夺,一部分人的"晋级",意味着另一部分人的"淘汰"。或许,我们还习惯了这种被"淘汰"的命运,相信这种"淘汰"的永恒,于是,在这种"淘汰"中取得个人的优胜,成为"人上人",就变成了我们奋斗的动力和成功的标志。常常是这样,一个人的"地位"有多高,就看他拥有多少别人不可企及的"能耐"和特权,这才有"成功者是不受指责的"(也就是"成王败寇"的另一种说法吧)逻辑。

我总感觉,我们这些家长所有的努力和目标,就是让孩子不做普通人,而创造机会做有"特权"的人,让自己的孩子不付出太多劳动就可以"锦衣玉食",就可以成为社会财富的拥有者,而不是告诉孩子,劳动、付出、承担责任有多麽幸福、多麽快乐,不是让孩子去充分地体验原本属于他自己的人生。

意义是通过承担责任来获得的,有产者的子女教育,最大的问题往往就是如何让孩子找到目标和意义,为什么我们这里有"富不过三代"的谚语?我想,简单地说,要么是你"为富不仁",而你所处的社会不能容忍你的"不义之富",要么是你不具备把"富裕"延续下去的基本动力、教养和文明。

罗素在他的自传中说,人的本性中有两种可以唤起的冲动:"创造性冲动"与"占有性冲动",前者是教育应该达到的目标,后者则通常是战争的动力。我们需要强化前者而弱化后者,教育一定要辅成人作为生物的多样性,作为社会有机因子的多样性,作为不可或缺的文化主体的多样性,而不是相反。社会生活的丰富健康有赖于人的个性及其价值理想的多元。只有出自"个性"的兴趣,才可能支撑一个人走远,也只有出自不同个性的多元文化,才能支撑一个群体保持长久的活力和生命力。所谓"和实生物,同则不继"。

原文: http://mengze123.z.infzm.com/2010/08/30/%E6%88%91%E4%BB%AC%E6%89%80%E6%9C%89%E7%9A%84%E5%8A%AA%E5%8A%9B%E5%B0%B1%E6%98%AF%E4%B8%BA%E4%BA%86%E8%8E%B7%E5%BE%97%E7%89%B9%E6%9D%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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