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7月14日

太子党问题

作者:李志文
原文:http://www.ftchinese.com/story/001032218/

太子党问题与中央集权问题是全人类的问题。当人类终于远离血腥的独裁专制,而还没有走到真正的民主与法治,太子党问题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就如影随形。

农业社会是家天下,农业皇朝是以武力建国、暴力治国、谎言书史。在独裁专制的农业社会,太子无以成党,成党必死。当人类脱离了独裁专制,有了集体领导,才开始有太子党问题。太子党问题相对於帝王专制问题,是一个社会进步现象。中国开始有太子党问题,表示我们终于脱离了两千年的帝王专制。


现在全世界,真正的血腥独裁只剩下北韩,我看它撑不了多久。非洲的一些独裁者只是临时的土匪当道,就像中国在20世纪初期的军阀,谈不上政体。真正的民主,主要存在于已经工业化两百年以上的欧美。所以,大部分的亚洲与拉丁美洲国家都有太子党问题。

台湾在蒋家当政时代,虽然不民主,但是太子党问题并不严重,蒋介石在大陆被毛泽东好好的教训过,在台湾又是少数族群的政权,嚣张不得。蒋家在大陆的著名太子党―四大家族,到了台湾都销声匿迹,浪迹天涯。可是一到"台湾人"(正确的说,是闽南裔)有了出头天,第二个闽南裔统治者,陈水扁的吃相就非常难看,老婆党、太子党一起上。台湾太子党问题的世界排名急速上升。

太子党问题是个经济与社会发展过程的自然现象,我们没有理由以这个问题来指责某个政党。但是当政者有责任让他们所治理的国家早日脱离太子党问题。中国还是一个发展中国家,我们当然有太子党问题,看看中央领导人的名单,看看市场上谁在呼风唤雨,我们当然知道太子党是谁。指出太子党是自由媒体的天责,分析太子党问题是一个学者的神圣使命。

我的分析指出,太子党问题中,统治者与太子党的无奈,统治者与太子党是侵害者也是受害者。

附上一篇英国《金融时报》在2010-04-15关于太子党与私募的报道。这个报道指出太子党是金融食物链上的大白鲨,这几年,西方投行成了这些大白鲨的口中食,其实大白鲨也是食物链上的一员,本身也是一个牺牲者。在一个健全发达的社会,商业活动的最优解是赢-赢方案(win-win solution),没有输家。在发展中国家,由于制度的缺失,人人是输家。陈水扁现象注定在中国大陆发生。《金融时报》的报导指出陈水扁现象的前半段,在中国大陆已经发生,这篇文章的目的是防止后半段:当政者下台后的唯一出路是大牢。

太子党现象的最主要原因是发展中国家的法制不健全。没有一个健全的法制,所有的主政者与企业家都有原罪。原罪者,出身不合法之谓也。要先有法制,才有可能合法。没有健全的法制,任何行为都可以解释为合法,也可以解释为非法。当权的时候拥有解释权,所有的行为自然是合法,失权的时候,对手拥有解释权,任何行为必然是非法。所以当权现象的本身就是原罪。所以失权必死,审都不用审。因而一旦当权,至死不放。没有健全的法制,人人没有保障,尤其是执政者及企业主。小老百姓是天天受气,执政者与企业主是一声闷雷,祸从天降。

新中国已经走出现代社会最艰难的一步,就是切断了血缘政权世袭。毛泽东以降,没有一个血缘世袭的国家领导人。北韩根本就没有能力走出这一步。台湾做到更高的层次,切断了政党世袭,让国民党成为中华民族史上第一个真正的民主政党,因选票失去了政权,又因选票重得政权。能和平失去政权是执政者最大的福气,就如同从老虎背上滑下来,回家好好洗个澡、睡个觉,明天再玩。人类万年的文明史上,到了十八世纪的美国,才悟出安全从老虎背上滑下来的方法:宪法与选举。

只有在健全的法制,才可能有民主选举,才能消除执政者与企业家的原罪。太子党问题来自他们父母的身份,当执政者与企业家没有原罪,太子党问题才有可能消失。

太子党现象的第二个原因就是资讯不透明。一群男女青年在一个黑屋子里,只要有一个女孩尖叫,整个屋子的男孩都脱不了干系。反正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还不如摸她一把过瘾。在光天化日下,首先没有人敢非礼,就是有人非礼,自己也犯不着同流合污。新闻管制只会让执政者的原罪越变越大,太子党的问题越变越严重。

资讯透明的一个附带的条件是资讯及时。及时的资讯,就不会有致命的大消息,就容易处理。这就是为什么一个健全的股市管控机制就是及时资讯。犯错有无意与故意,及时资讯会让无心的错误变成纯粹的偶然事件,没有一个理性的人会故意一错再错。在及时资讯下,就容易发觉一错再错,制止故意犯罪。法制要可行,就要不冤枉一个好人,不放纵一个坏人,透明及时的资讯,让守法的人不会再犯,违法的人无法再犯。及时资讯是让人人守法的一个必要法制机能,也是高官与太子的最好保护伞。

太子党现象的第三个原因是集权。权力是双面刃,能杀人也能伤己。权力腐化,绝对的权力是绝对的腐化。在中央集权的体制下,中央高干的子女成了大蜜糖,招蜂引蝶,想干净都难。

由于人才的稀缺,能担负重责的人才难寻;由于法制不健全,放权就是授人以柄;由于组织功能落后,没有了权,就没有了物质与精神享受,揽权是发展中国家是正常现象。集权无法避免,太子党就注定发生。

我在1982年应邓小平与方毅先生的邀请回国传播经济学与商学,又长期任教清华大学,太子党认得不少,邓家的第二代就认得三位,个个极为低调。中国太子党的生态环境,我有第一手的资料与认识。

既然《金融时报》的文章提到我的清华经管老院长朱镕基先生及他的公子朱云来,我以个人的观察做个点评。

朱院长为人严肃,嫉恶如仇,御下课子,几乎可以严苛称之。关照袒护学生子侄,绝对不可能。朱院长有个学生也是我的学生,从这个学生身上,我对朱院长的严格,有深刻的认识。云来为人极为低调,谦恭异常,有次晚宴,他就坐在我的身边,对我以师礼待之,拘谨到木讷的程度。我是个无关紧要的书呆子,对我如此,大概对他人亦然。云来拿到工学博士后,到一个相当马马虎虎的商学院 DePaul 念了一个会计硕士,他只要抖出身份,哈佛商学院一定会收,这叫做 legacy admission , 美国的顶尖私立大学都有这个制度。他念了 DePaul , 事后看起来还是他的幸运,证明了他学位的清白。

而他们父子就被金融时报点了名,真的用了欧美式的逻辑,以中国现在薄弱的民主法制基础,他们父子不见得能在世界舆论中安然脱身。这就是因为,在中国,我们没有健全的法制,没有透明的媒体,但是有过度的集权。任何人,包括我们中国人自己,都是带着有色的眼镜看中国的权贵。在这种环境下,太子党问题,怎能避免?当人人认为中国权贵是贼的时候,权贵之家怎么能全身而退?

我认为《金融时报》还是帮了朱镕基父子的清白。在无风的时候,起了三尺浪,引起我这篇文章,那天刮风下雨,我这篇文章才会有说服力。在现代商业社会,民主法制不只是保护了平民百姓,也保护了贤达显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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