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20日

纽约时报1896年采访李鸿章

“清国办有报纸,但遗憾的是清国的编辑们不爱将真相告诉读者,他们不像你们的报纸讲真话,只讲真话。清国的编辑们在讲真话时十分吝啬,他们只讲部分的真实……一份伟大的报纸必是文明精神的一种体现,而我们的报纸还承担不起这份重任。”

李鸿章1896年9月2日向纽约记者们发出邀请,预定3日上午8时半在华尔道夫饭店接受记者采访。为了尊重客人的生活习惯,记者们严格遵守约定时间,使他的休息不受打扰。


经过长时间足够的休息,李不到8点钟就起床了,他吃了一些炖鸡,还饮了几杯茶。当他出现在记者们面前时,精神爽朗、面容生动、活泼。

他受伤的手指在夜间没怎么困扰他,留在右手中指的白色绷带是惟一能使他记起那天发生的事。在接受采访前,他向部下交代了一天的工作,为随从们今天该做什么做出指示。为塑制半身陶像,他不得不保持坐姿,并为一天的各种仪式穿戴整齐。然后,他在客房里与儿子和其他随侍人员聊天,静候记者们到来。记者们很可能一大早就被闹钟吵醒,然后迅速地冲到饭店,以准备开始这早上的采访。

大约有12位记者向116号客房的杜威先生报到并出示名片,杜是今天记者招待会的主持人。而雕塑家爱恩斯特.法切斯还正对李鸿章的雕塑作最后修整。你别说,雕得还真像,而且陶土的本色比大理石质地更好地表现出了李鸿章那引人注目的东方面容。这位雕塑家最后将用大理石和青铜来复制这座陶像。

李鸿章请记者们准备发问

李鸿章差不多快9点钟时才开始接受记者采访。他传话说可再给记者一些时间准备话题,以使采访能更快地进行。又等了一会儿,记者们被请进主人的接待室。只见长桌的四周摆满了椅子,在这间客厅尽头靠近总督卧房的地方摆放了一把专为他准备的大椅。

椅子后面的门打开了,李鸿章在迪诺先生、马克先生、译员罗丰禄和几个随从的陪同下步入客厅。他硕大的头向前倾,都快贴近胸部了。这让人想起布朗宁画的拿破仑像,画中的那位波拿巴人眉头紧锁、性情暴虐。走近桌子时,李站住了,并向记者们点头示意。记者们纷纷走近他。当每个记者走到身边时,他都要伸出受伤的右手,给记者诚恳友好的一握。马克先生很小心地注视着每个人,生怕谁碰着总督的那只伤手。当与每个人握完手后,总督便坐在桌子的一头,并示意记者们坐在桌子两旁和他的对面。

李鸿章今天穿得很简单,一件黑色丝袍,肩上披了一种斗篷式的小披肩,头戴一顶黑丝绒的土耳其式园筒帽,帽檐四周向上卷起,并用红线绾成了一个圆圈。冠帽上镶嵌着一圈一圈的钻石,晶莹耀眼。特别是帽正中有八颗闪亮的宝石簇拥着一颗大珍珠,显得异常的华贵高雅。过一会儿,他脱掉披肩,取下了圆帽,并给随从一个暗示。他们马上退下,但很快地带回来一个红钵,里面插了些纸巾。李在钵里拍打几下,算是洗了手,随从即将钵拿出去了。另一名随从拿进来一根长长的烟杆,把烟嘴放到总督唇边,并用燃着的纸拈点烟。李鸿章深深地吸了几口,烟杆便被拿走了。

采访持续了半个小时。采访中,他神采飞扬,微笑着回答记者们的发问。回答问题时,他态度非常坦诚、谦虚,好像他只是世界上一个很普通的公民,而不是权倾清国朝野的显赫人物。要知道,他是代表整个大清国说话,一举一动都代表着东方这个伟大的国家。

采访前半部分由总督的私人医生马克先生做翻译,随着问题越来越深入、详细,马克先生招架不住,只好由罗丰禄来应付了。

记者提的第一个问题是:“尊敬的阁下,您已经谈了我们许多的事情,您能否告诉我们,什么是您认为我们做得不好的事呢?”

李鸿章回答说:“我不想批评美国,我对美国政府给予我的接待毫无怨言,这些都是我所期望的。只有一件事让我吃惊或失望。那就是在你们国家有形形色色的政党存在,而我只对其中一部分有所了解。其他政党会不会使国家出现混乱呢?你们的报纸能不能为了国家利益将各个政党联合起来呢?”

李鸿章认为国家安全在于对各政党能有效地制衡。李鸿章天真的建议使在场的各位记者和正走进房间、胡须剃得很干净的柯克兰先生的脸上都露出了微笑。

没见过如此高的楼群

“那么阁下,您在这个国家的所见所闻中什么使您最感兴趣呢?”

“我对我在美国见到的一切都很喜欢,所有事情都让我高兴。最使我感到惊讶的是20层或更高一些的摩天大楼,我在清国和欧洲都从没见过这种高楼。这些楼看起来建得很牢固,能抗任何狂风吧?但大清国不能建这么高的楼房,因为台风会很快把它们吹倒,而且高层建筑如果没有你们这样好的电梯设备也很不方便。”

这时,博学的马克先生解释说,台风是由清国语言中“台”和“风”的两个词构成,而“台”的意思是“大”。李鸿章在回答问题时还说让他将美国与欧洲国家相比较不合适,他的身份不好这么做。

又有人问:“阁下,您赞成贵国的普通老百姓都接受教育吗?”

“我们的习惯是送所有男孩上学。”马克先生插话道:“在清国,男孩才是真正的孩子。”

“我们有很好的学校,但只有付得起学费的富家子弟才能入学,穷人家的孩子没有机会上学。但是,我们现在还没有你们这么多的学校和学堂,我们计划将来在国内建立更多的学校。”

“阁下,您赞成妇女受教育吗?”

李鸿章对这个问题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很谨慎地说:“在我们大清国,女孩在家中请女教师提供教育,所有有经济能力的家庭都会雇请女家庭教师。我们现在还没有供女子就读的公立学校,也没有更高一级的教育机构。这是由于我们的风俗习惯与你们(包括欧洲和美国)不同,也许我们应该学习你们的教育制度并将最适合我们国情的那种引入国内,这确是我们所需要的。”

“阁下,您对哪种形式的交谈更有印象?是与我国的民众呢,还是与像我们这样的知名记者?”

不予置评

马克先生与李鸿章私语了一会儿,都笑了。然后,译员说:“总督说他对这个问题已有答案,但他不想讲出来。”这位孔夫子的信徒又笑了。

一位记者大胆地发问:“总督阁下,您期待对现存的排华法案进行任何修改吗?”

李回答说:“我知道,你们又将举行选举了,新政府必然会在施政上有些变化。因此,我不敢在修改法案前发表任何要求废除《格力法》的言论,我只期望美国新闻界能助清国移民一臂之力。我知道报纸在这个国家有很大的影响力,希望整个报界都能帮助清国侨民,呼吁废除排华法案,或至少对《格力法》进行较大的修改。”

这时,又有记者问:“阁下,您能说明选择经加拿大而非美国西部作为回国路线的理由吗?是不是因为您的同胞在我国西部一些州没能得到善待?”

李答道:“我有两个原因不愿经过美国西部各州。第一,当我在清国北方港口城市担任高官时,听到了很多加州清国侨民的抱怨。这些抱怨表明,清国人在那里未能获得美国宪法赋予他们的权力,他们请求我帮助使他们的美国移民身份得到完全承认,并享受作为美国移民所应享有的权力。而你们的《格力法》不但不给予他们与其他国家移民同等的权力,还拒绝保障他们合法的权益,因此我不喜欢经过以这种方式对待我同胞的地方,也不打算接受当地华人代表递交的要求保证他们在西部各州权益的请愿信。第二,当我还是一名优秀的水手时,就知道必须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我比别人的年纪要大好多岁,从温哥华回国的航程要比从旧金山出发更短些。我现在才知道,清国‘皇后’号船体宽阔舒适,在太平洋的所有港口都难以再找到如此之好的远洋客轮。”

最不公平的法案

李鸿章有点激动地继续说:“排华法案是世界上最不公平的法案。”他不大的眼睛闪射出灼人的光芒。“所有的政治经济学家都承认,竞争促使全世界的市场迸发活力,而竞争既适用于商品也适用于劳动力。我们知道,《格力法》是由于受到爱尔兰裔移民欲独霸加州劳工市场的影响,因为清国人是他们很强的竞争对手,所以他们想排除华人。如果我们清国也抵制你们的产品,拒绝购买美国商品,取消你们产品销往清国的特许权,试问你们将作何感想呢?不要把我看成大清国的什么高官,而要看成一名国际主义者;不要把我当做达官贵人,而要当做大清国或世界其他国家一名普通公民。请让我问问,你们把廉价的华人劳工逐出美国究竟能获得什么呢?廉价劳工意味着更便宜的商品,顾客以低廉价格就能买到高级的商品。” 

“你们不是很为你们作为美国人而自豪吗,你们的国家代表着世界上最高的现代文明,你们也因你们的民主和自由而自豪,但你们的排华法案对华人来说是自由吗?这不是自由!因为你们禁止使用廉价劳工生产的产品,不让他们在农场干活。你们专利局的统计数字表明,你们是世界上最有创造力的人,你们发明的东西比任何其他国家的总和都多。在这方面,你们走在了欧洲的前面。因为你们不限制你们制造业的发展,搞农业的人不仅限于搞农业,他们还将农业、商业和工业结合了起来。你们不像英国,他们只是世界的作坊。你们致力于一切进步和发展的事业。在工艺技术和产品品质方面,你们也领先于欧洲国家。但不幸的是,你们还竞争不过欧洲,因为你们的产品比他们的贵。这都是因为你们的劳动力太贵,以致于生产的产品因价格太高而不能成功地与欧洲国家竞争。劳动力太贵,是因为你们排除华工。这是你们的失误。如果让劳动力自由竞争,你们就能够获得廉价的劳力。华人比爱尔兰人和美国其他劳动阶级都更勤俭,所以其他族裔的劳工仇视华人。”

“我相信美国报界能助华人一臂之力,以取消排华法案。”李说。

欢迎外国资本到清国投资

有记者问:“美国资本在清国投资有什么出路吗?”

李很快地反应道:“只有将货币、劳动力和土地都有机地结合起来,才会产生财富。大清国政府非常高兴地欢迎任何资本到我国投资。我的好朋友格兰特将军曾对我说,你们必须邀请欧美资本进入清国以建立现代化的工业企业,帮助清国人民开发利用本国丰富的自然资源。但这些企业的管理权应掌握在大清国政府手中。我们欢迎你们来华投资,资金和技工由你们提供。但是,对于铁路、电讯等事务,要由我们自己控制。我们必须保护国家主权,不允许任何人危及我们神圣的权力。我将牢记格兰特将军的遗训。所有资本,无论是美国的还是欧洲的,都可自由来华投资。”

“阁下,您赞成将美国或欧洲的报纸介绍到贵国吗?”

“清国办有报纸,但遗憾的是清国的编辑们不爱将真相告诉读者,他们不像你们的报纸讲真话,只讲真话。清国的编辑们在讲真话时十分吝啬,他们只讲部分的真实,而且他们也没有你们报纸这么大的发行量。一份伟大的报纸必是文明精神的一种体现,而我们的报纸还承担不起这份重任。”

糟糕的画像

“阁下,请问您对您本人的画像出现在这个城市有何评论?”

“不怎么样,他们画得不像。”当总督在做批评时,他的脸上出现了非常特别的表情,显示出了美国式的幽默,好像乐意成为卡通和漫画中的人物。

向李鸿章提的最后一个问题是有关此次访问的商业和政治意义。他挥了挥手,过了一会儿,才很冷静、若有所思地回答。他的脸就像斯芬克斯像一样,大部分时间内表情木然,显不出任何深刻的含义。也许《格力法》激起了他的情绪,他用右手做了一个姿式,表示反对的姿式,这时他的脸才像动画片一样活了,但这种状况很快地过去,外交家的脸重又回到他那像大理石般亳无表情的模样。李鸿章在结束采访时站起身来,向记者们很优雅地鞠了一躬。

来源:《帝国的回忆——<纽约时报>晚清观察记》
作者:郑曦原
出版社:当代中国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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