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2月7日

傅国涌:三十年来,不变与变

1979年10月16日,29岁的魏京生因言获罪,被判刑十五年。2009年12月25日,54岁的刘晓波因言获罪,被判刑十一年。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有人甚至怀疑时光是否倒错,这是发生在三十年前的事情?三十年的时间鸿沟,一夜之间几乎就被这两个受到世界瞩目的言论治罪案填平了。


三十年,有多漫长,想想少年邹容只活了20岁,陈天华30岁,宋教仁32岁,谭嗣同33岁,蔡锷不足35岁,就是老大哥黄兴也不过42岁,在一个世纪前的那一轮重大社会转型中,这些如同流星般转眼即逝的生命,已经在时代的风浪中为本民族开创出一个新局。三十年,又是多么短暂,从wjs到lxb,三十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不过是从法庭到法庭,从监狱到监狱。这仿佛是中国式的宿命,不断循环,不断轮回,原地踏步,周而复始,人们只看见权力的专横,权力齿轮施虐时的热血四溅,只听见权力的声音,权力齿轮将任何人间理想搅得粉碎的声音。伟大的林昭,如今她血写的部分文字已经在遥远异国成为历史文献,她深知,在这块中世纪的遗址上,要像一个人一样活着,还不知道要付出多少的代价,在她身后40多年,几代人的盼望,几代人的挣扎,几代人的呼喊,仿佛一切都是石沉大海,每一次的努力都已归零,除了仰望无限权力,屈膝在权力脚下,这个古老而受尽磨难的民族几乎看不到出路。

我从小喜欢读苏东坡的《赤壁赋》,每次读到“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这一句,总会习惯性地闭上眼睛,想象变与不变的奥秘。从其不变者观之,三十年,我们站立的土地仍然是wjs当年站立的土地,雪依然下,夜依然来,似乎连日出日落,都是由权力集团独家主宰的,中国人脖子上权力枷锁不仅没有脱落的迹象,而且在相当长的时间内,这个枷锁还会被打造得越来越精致、越来越坚固。哥本哈根会议的失败,一位朋友不无失望地说:“中国挟经济崛起的巨大能量,在全世界大耍流氓,而全世界无可奈何。……中国从来就不想达成一个协议,因为减排的协议只会对中国已煤炭能源为主要来源的经济造成严重的束缚,而这个政权却如此的依靠GDP,放慢GDP增长,无异于自杀。……说得过分一点,世界经济确实也需要在一定程度上仰赖中国的复苏,再加上市场大,对欧美企业未必不是诱惑,从而在另一方面强化了这个政权的自我陶醉。而从反面讲,人口众多,地域辽阔,万一动荡,也会对世界的局势造成不安的隐患,因而英美国家的政治家不能不投鼠忌器。”

确实,以GDP证明自身统治合法性的所谓“中国模式”,已不仅仅是权力集团的自拉自唱,在全球各处也有不少人为之欢呼,以为这世上真的有什么“中国模式”。“中国模式”表面上是经济市场化+政治集权化,骨子里就是强权完全控制一切,不仅控制政治,控制文化,同样要控制经济,经济毕竟是命根子,这一点只要看看这几年高度垄断的央企像巨无霸一样张牙舞爪,吞噬一切的架势就不难明白。经过三十年,利益分割已经基本完成,放眼往前看,民营企业的空间似乎越来越窄了。

古老中国从来是个权力通吃、权利为零的社会,今天仍然是一个绝对权力主宰的社会,高居全体公民之上的权力机器如同一个巨大的怪兽纹丝不动,每当公民不愿任由权力宰割、起来捍卫自己最简单的权利,就会看到那些所谓的法律如同纸糊一般脆弱不堪,每个权力部门都会嘲笑年复一年出台的那些法律,最多变些花样玩弄这些法律,骨子里则抱着轻蔑。那些掌握了大小权力的人眼里只有权力,除了权力还是权力,权力是它们的爹娘,权力是它们的儿孙,权力是它们的财富,权力也是它们的坟墓。它们不相信世界上除了权力还有别的什么可以依赖,值得它们尊重。权力成为它们的全部,也许这是毛泽东时代都不能想象的,毕竟那个时代还有畸形的骗人骗己的高调理想主义,权力只是为这个主义服务的工具。而今天的中国,只剩下赤裸裸的低调机会主义,有奶便是娘,权力舞台上清一色脱得光溜溜的,没有遮羞布,甚至连“皇帝的新装”也不需要了。要说“变”,这就是三十年来最大的变化。

从这个变的一面来看,毛时代到邓时代的多数时光,虽然中国土地上弥漫着暴力的血腥气,但是在日常社会生活层面,统治者主要还是通过隐蔽暴力和意识形态配套进行统治,街道居委会的红袖套就可以为党国分忧,担当思想警察、政治警察的角色,一个公民一旦被体制驱逐,几无容身之处,只有乖乖就范,社会乃至家人都缺乏同情之心,不仅出于恐惧,有许多人是真心诚意地相信统治者宣传的那套东西,乌托邦蓝图如同一个美丽的画饼,使许多原本具有思考能力的人丧失了正常的判断力。毛泽东在很多时候无需借助警察来对付质疑、批判这个体制的人,只要把他交给居委会、交给群众就解决了。在全能体制之下,没有任何生活资料的来源,一个人要活下去,除了低头之外,别无出路。不肯低头的林昭、遇罗克、王申酉、李九莲们只有直面死亡。而今天的中国,依靠意识形态说服的时光已一去不返,街道老太太的红袖套不可能代替思想警察、政治警察,穿警服或不穿警服的警察只有亲自登场,这也意味着这个时代只能依赖公开暴力进行控制了。当不同的思想观点、政治价值都要警察出面拦截时,这个统治已陷入了空前的危机之中,也是空前的脆弱。对于公开的暴力,人们总是警惕并心存排斥,警察的直接出场虽然短期有效,尤其还处于控制“点”的阶段时,一旦需要进一步控制“面”,即使警察队伍扩大几倍,也注定不够用。到那个时候,统治也就完全失效了。观察三十年来中国的变化,权力结构没有变,专制心态没有变,但是统治技术却在不断的变化,并在继续变化当中,这些变化长远来看,并不是都有利于权力集团,简单地说,统治技术也是一柄双刃剑。人们常说,这三十年,中国大陆发生了巨大变化,主要当然是在经济和物质生活方面,但是也不能忽略了统治技术层面的变化。

变与不变,也许就像一个硬币的两面,不能光看“变”的一面,或“不变”的一面,只有清楚地看到变与不变的两面,我们才有可能对自己今日的生存处境做出更准确的估计。这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到任何时候我们都不能简单地把变仅仅理解为剧变、突变,同样要重视渐变、悄无声息的演变,即使是突变、剧变也是由渐变日积月累而成的。我不相信有天上掉下来的突变、剧变,这样的突变就算今天晚上来临,只要我们没有做好准备,同样的不可靠。站在变与不变之间,我们可以逐渐清晰地看到三十年来渐变的轨迹,也看到渐变过程中的种种曲折和艰难,从而对变与不变可以做出接近现实的判断,既不幻想一夜突变的奇迹,也不放弃每一天、每一年脚踏实地的努力,中国今天千疮百孔的现实问题既是上百年特别是六十年来历史积累、扭曲变形的产物,也是几千年来权力至上的皇权文化基因在起作用。现存的权力集团固然要为文明进程的延误承担不可逃避的责任,接受历史的审判,同样,每个普通的中国人也无法回避属于自己的那份责任,试问,难道对现实保持批判、希望中国早日走上政治文明道路的中国人,我们自身都已经尽到自己的责任了吗?如果我们的责任尽了,越来越多的中国人看到我们在尽责任,也陆续加入这个行列,来尽自己的责任,我相信,渐变的过程就会加速度,总有一天我们会看到帝国大厦的倒塌,见证自由中国的诞生。

我经常会遇到一些朋友,平时只接触防火墙以外的海外中文网,拒绝接受一切国内可以接触的新闻,当然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更多的人或者说绝大多数的人只能通过官方允许的媒体接受信息。这两类人看到的现实中国是完全不一样的,前者看到的几乎全是中国社会阴暗、无望的一面,后者看到的则是繁花似锦、无比和谐的盛世,一切不利于现政权的信息都被过滤掉了,一切不同的声音都被遮蔽了。这是两个不同的中国,乃至是截然对立的中国,但都不是真实的中国。真实的中国决不是官方宣传的美好盛世、追赶美国的世界强国,但也不像某些海外网站刻意渲染的那个样子。中国正在渐变当中,处于变与不变之间,一旦中国人的努力达到某种程度,突变、剧变的一天同样会降临,每个人首先要追问自己,你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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