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2月27日

梁晓声:中国也许是世界上最拜金的国家

主题:当下我们如何作父母
时间:1月31日
地点:国家图书馆文津讲坛

》嘉宾名片

梁晓声:原名梁绍生。当代著名作家。祖籍山东荣城,出生于哈尔滨市,现居北京,任教于北京语言大学人文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曾任北京电影制片厂编辑、编剧,中国儿童电影制厂艺术委员会副主任,中国电影审查委员会委员及中国电影进口审查委员会委员。


梁晓声:中国也许是世界上最拜金的国家

文/闫文亮

作家至少是“文人”,但梁晓声在两个小时的讲座中说了两个“他妈的”,听众不但很理解,还报以热烈的掌声。因为他两次都是在骂“考试”。

讲座题为“当下我们如何作父母”。听完讲座,我个人的理解是,梁晓声想和大家交流的,其实并不只是如何看待考试,也不只是如何教育儿女,而是“当下我们如何作人”。因为,只有父母拥有足够的精神力量,才有可能对子女施以影响。

我还觉得,两小时的讲座只是个铺垫,真正精彩之处的是随后短短十多分钟的听众提问。“虽然有摄像机对着我,但是我还是要说!”正是在这个时候,梁晓声讲出了他心中真正的担忧:虽然经济和政治越来越强大,但我们并不一定真正被人尊重,因为我们还缺少自己的普世价值观。


》中国父母很像成功心切的教练

我以我的眼看来,在今天的现实生活中,很多父母很像成功心切的教练,似乎将儿女当作明天的体育明星苗子来培养。

我已经很长时间,除了在大学里讲课,没有在外面做讲座。在一个格外高兴的情况下,我说过这样一句话,只要是国家图书馆的事,我可以召之即来。

但是来了,我讲什么呢?在国家图书馆,更多的来讲的是方方面面的专家学者,音乐的,美术的,书法的,建筑的,历史的,诗词的……而我不是这些方面的任何专家学者。唐诗宋词我也知道一些,在大学里勉强能给同学们上一两节课,但要我做一个讲座,那是非常浅薄了。我又有一个想法,国家图书馆,包括各个层次的图书馆,应该是社会公器,讲知识、讲文化当然很好,但也可结合现实,谈谈人在现实生活中遇到的困惑。尤其我们这种大众讲堂,不一定要像象牙塔式的学问的讲座,所以还是多一点人间烟火为好。

这个讲题也是以排除法确定的。我是针对这样一种现象提出的——我以我的眼看来,在今天的现实生活中,很多父母很像成功心切的教练,似乎将儿女当作明天的体育明星苗子来培养。又简直像是拳击教练训练拳手,巴不得儿女有朝一日横扫拳台,终成一代拳王,最好还能长久独领风骚。

现实生活中,如此这般的父母,虽然不是多么普遍,但在早几年是很多的。这样一些父母不在此例:第一种,身为富裕之家的父母;第二种,身为官员的父母;第三种,身为成功人士的父母。以上三种父母,大致不会对说儿女这种话:“你一定要考上名牌大学!考不上就对不起爸妈!爸妈和这个家可全指望你了!”这些父母甚至连这种想法也不会有。

当然,不幸的、贫困的家庭的父母也不在我们的讨论范围之内。因为他们首先需要的是社会福利的关怀和社会救济的帮助。说这样的家庭父母应该怎样、子女又应该怎样,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们主要讨论的不是他们的问题,而是身为城市平民的父母们对儿女们的期望有多大,以及哪种期望是理性的、现实的,哪种期望又构成对亲爱的儿女们的精神负担。

》普通的人生是可怕的吗?

难道我们真的不能接受,我们的儿女长大以后平平常常?难道,普通的人生是可怕的吗?

对作为城市平民的父母,对儿女们的期望非常强烈。他们过上好生活的诉求是自然的、合理的,但是再凭自己的余生改变现实已经相当难了,也许连自己也知道已经是不可能了,于是将希望寄托在儿女身上。内心既怀有期望,有些时候一顺嘴就说出来了,通常差不多是这样:“儿子,爸妈就指望你过上好日子了”、“女儿,咱们家将来就全靠你了”。即使不明说,也会旁敲侧击,暗示地说。

而我认为,这类话以不说为好。若能做到永远不说,才是明智的,才是好父母应该做到的。因为这些话,与其说是鞭策,不如说是残酷。那是一些很可怕的话。试想,在升学竞争、就业竞争、职场晋升竞争如此剧烈的今天,把改变一个家庭生活水平的重担,过早地作为一种使命,叮嘱给成长中的儿女,而且还是我们惟一的儿女,这难道不是残酷的吗?在他那么小的时候,你跟他说,都靠他了,这很可怕。

这就好像功夫小说或者电视剧中的少男少女主角——有个孩子家世很惨,成为孤儿并且被师父收留。这个孩子一开始不愿好好习武,终于有一天师父说,坐下,我要跟你谈一谈你的家世,现在,报仇血恨就是你的使命。毫无疑问,无论在现实生活还是文学作品中,这种使命都会成为一种动力。

但我们再来想一想电影中的情形。少年一听师父这样说以后,仰天长啸、以头撞墙、用刀剑乱砍、冲入江河里扑腾,然后不理睬自己心爱的姑娘……这时候,使命确实成为动力了,但是,它改变了一个人。

那么,当现在的儿女们明白了父母对自己的期望之后,即使不会做出如上的剧烈反应,大致也不动声色的变了。当父母跟他说过多次“这个家就靠你了”后,儿女会说,你们别对我这么好了,我肯定报答不起。

这样一种做法,使我们的下一代心目中,对于“责任”二字有着相当大的敏感,甚至往往表现出怨气。

难道我们真的不能接受,我们的儿女长大以后平平常常?难道,普通的人生是可怕的吗?

》中国是世界上最拜金的国家

我们也许是世界上最拜金主义的一个国家,谈来谈去就是GDP,谈来谈去就是利益最大化,从来没人说到过要把利益“人性化”。

中国目前的价值观存在很多问题,其中一个问题就是:一定要第一,连第二都不行。这样一种思维方式,不但体现在父母和孩子关于学习的方面。在许多方面,在字里行间都能感觉到:中国人做一件事情,就一定要让全世界一看就瞠目结舌,“哇,中国!”有的父母也会这样说:“哇,老张家的孩子!”可是,就算老张家的孩子考上清华,那又怎么了?清华北大的也不见得都是精英,很多精英也不见得就是清华北大的。

我个人认为,在今天这样一个时代,社会和家庭对于父母的要求,比以往任何一个时代都高。如果不认识到这一点,你是不能做好父母的。在我们年轻的时候,人和人之间不可能产生太大的距离。即使有人考上了大学,而有人考上了技校,或者直接参加了工作,他们之间的差别也不会太大。但现在不同了,人和人之间差别太大了。比如我也可能遇到这样的问题:同样是作家,为什么80后的作家,一年就能挣几百万?他写了些什么呢?这种情况下,我会告诉自己,这样也很好,至少有一个孩子,通过这样的方式使这个家庭改变了。我们会面临诸如此类的许多困惑,这个时候就需要文化。

文化就要解惑,这是它的一个基本功能。我觉得做父亲,尤其是平民阶层的父亲,要做到四个字:坚、仁、毅、忍。平民阶级的母亲,我希望做到另外四个字:智、趣、善、贤。

但我也亲耳听到过一对母女这样的对话:“你知道妈妈费了多大劲才搞到这套题!谁都不能给看!”“那我最好的朋友要借呢?”“高考的时候哪儿有什么朋友,都是你的对手!”……

看看我们的书,看看我们的电视剧,成天在那里斗,男人斗,女人斗,夫妻斗,婆媳斗,君臣斗,臣臣斗,总之是斗来斗去,我们还看得傻乎乎的,觉得好有意思。早几年的时候电视里放过一部美国片,《成长的烦恼》。你看那个家庭,母亲的智趣善贤,父亲的幽默,都体现出来了。

经济学家害怕经济出问题,政治学家害怕政治出问题,而我个人认为,如果出问题,很可能是在文化上。

我们也许是世界上最拜金主义的一个国家——即使有摄像机对着我,可能放到网上去传播,我还是要说——谈来谈去就是GDP,谈来谈去就是利益最大化,从来没人说到过要把利益“人性化”。但是,即使人家说你是一个“巨大的经济体”,那也只不过是一个“经济体”。一个令人尊重的强国,还有其他另外一些要素,那些要素我们还缺得很多。我们看上去表面上是富了,但弄不好还是一片散沙,因为没有多少普世的价值能把我们凝聚起来。

来源:竞报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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