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月19日

许志永:在这世上



最低气温零下十六度,据说这是北京四十年来最冷的一天,南二环一个地下通道里住满了人,他们是这个社会中一个特殊的群体。

当我们来到这里,志愿者黄先生的汽车里已经没有了棉衣和被褥,只剩一些馒头了。这些天,他们每天发放几百件棉衣被辱,还有两百斤以上的馒头。曾经这里有一群韩国基督徒坚持了二十年每个周六发放食物,后来他们被驱逐出境了。

我第一次开始走近这个群体是在12年前。中央电视台东门口,一个山东菏泽来的妇女在我眼前渐渐精神崩溃,哭闹着要进电视台找领导,几分钟后被警车带走。另一个深刻的记忆是在10年前,那天零下十四度,国家信访局门口被烟熏黑的写满标语的胡同里,一个白发妇人佝偻着身躯木然地站在那里,她的被褥刚刚被警察焚烧过。

社会进步了不是吗,在这个寒冷的冬天,警察和城管只在圣诞节前夕把居住在通道里的人们的被褥抢走了两次,以后就不再抢了,刘安军他们这才有机会把网友们捐助的物资持续发放。


从国贸到这个地下通道坐地铁只要一个小时,仿佛时空穿梭。在这世上,每个人都扮演着自己命定的角色,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有人谋划着权力把金钱和子女送到国外,有人在高楼边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悄悄死去。

每个国家都有无家可归者。北京的无家可归者有乞丐,但更多的不是巴黎香榭丽舍大街上的流浪者为了乞讨,不是恒河边上赤脚的白胡子老人为了苦行的信仰,不是白宫旁边黑人流浪汉选择浪迹天涯的自由,而是因为他们太爱较真了。在这个残酷不公正的社会里,冒出一个近乎偏执追寻内心正义的庞大群体,他们中有被征地的农民、被拆迁的城市居民、被下岗的工人、被选择性执法的企业家、被打击报复的市委书记……而住在地下通道里的是其中最最贫困者,他们住不起村庄里一个晚上5元钱的通铺。



每个国家都有无家可归者。2004年秋天,白宫东面不到两百米街角处长凳上,几个喝的醉醺醺的黑人流浪汉乐呵呵地向路过此地的我招手,那是我对美国最深刻的印象之一。后来知道,他们流浪不是因为没房子住——政府已经给他们提供了住房,而是因为他们选择了这样的生活方式。任何一个社会总有这样一群人,他们逃避世俗生活,或者,他们的个性就是任意放纵,政府给他们提供食品券,他们拿来换酒喝,给他们房子他们也不住。他们是这个国家的负担,一个不能抛下的负担,但其实,他们又何尝不是这个国家的财富,在这世上,没有他们的流浪,怎能有万家灯火的温暖。

离白宫如此之近的地方居然有这样一个“脏乱差”的角落,有这样一群流浪汉,这恐怕北京的某些官员和城管难以理解的。奥运前,我居住的小区内部,一遍又一遍,城管和警察浩浩荡荡开进,摊贩们的三轮车、煎饼、桌椅板凳被粗暴地甩到卡车上,那一刻我很能理解退伍军人崔英杰,他愤然杀死了城管队长。脏乱差,这是我作为海淀区人大代表经常听到的一句话,代表们干不了别的事,站在权贵的立场上,清理这个社会上最弱势者,似乎成了最有成就感的选择。

在去纽海文北部的汉姆扥小镇上,公共汽车里几乎都是黑人,他们的神态安详。这一带生活着大量的黑人,他们中很多居住在政府提供的公租房里。我碰到一个公益组织的志愿者,他们的工作是协助政府把原有的公租房拆除,重新建房并向社会出售,把公租房混入普通住宅,是为了避免居住公租房里的人感到歧视。

也许,这有点过于政治正确了,就像美国街头每一个广告,画面上如果有三个人,其中一定有一个黑人,如果有四个人,还一定要加上一个亚裔黄色面孔。但遥想一个被歧视种族的心酸耻辱历史,我能理解这里近乎偏执的政治正确。也就在那一年秋天,一个没有任何家庭背景的年轻黑人当选参议员,他的祖先在非洲,四年之后,他成了美国总统。

其实,白宫旁边和北京南站的流浪者不一样,对于北京南站的流浪者而言,流浪绝不是一种浪漫的生活方式,他们有自己的家,他们来到国家的首都是为了寻求内心的正义。在白宫前我只见到过一个和北京南站相仿的流浪者,那位老太太在白宫南草坪上搭起帐篷抗议美国没有民主和自由。



这世界上恐怕没有一个城市找不到脏乱差的角落,当然平壤可能除外。2008年7月,巴黎香榭丽舍大街东端一群无家可归者正在吃饭,那是慈善组织定点供应饭菜的地方。而在几个街区之外,警察局门前数百黑人排成方队正在集会,这些非法移民要求居留权。

他们的故乡在非洲,那是一个由大峡谷、赤道雪山、撒哈拉沙漠、卢旺达种族屠杀和曼德拉构成的象征着贫穷饥饿但也有人性光辉的大陆。如果不是作为占领者,他们有资格来到富庶的欧洲吗?可是,他们来了,他们偷偷越过边境,潜伏在这个梦想的国度。

直到有一天,这个国家开始清理没有户口的外来者。巴黎北部一个小城市里有一个非法移民教师,按照新的规定他必须离开,这里的市民和市长一起给中央政府写信挽留,这跨越国界和种族的爱最终挽留了他。同时在巴黎,那些违法者开始站出来,站到警察局门前。古老的欧洲,你终究无法摆脱非洲,无法摆脱这个星球上的贫困。

没有人知道我们时代距离大同世界还有多远,但相信总有一天,种族差异、国家边界会成为历史。国与国之间,当我们意识到差距的时候,已经无可救药地连在了一起。无论哥本哈根会议上的争吵多么让人心烦,战争的硝烟正在散去,人类从遥远的童年一路蹒跚走来。巴黎无法摆脱让一些人心烦的外来移民,因为我们都是人类,内心都有莫名的关爱和同情。



孟买泰姬陵酒店面朝大海,这个南亚国家最繁华的都市最繁华之处,大门前马路对过就是烤饼的摊贩,富人悠然在此散步,穷人蹲在小板凳上吃烤饼也乐在其中。再往不远处就是渔家的破房子,没有城管来清理他们。

达拉维的脏乱差就更不用说了。这里是孟买著名的贫民窟,数以百万的人聚居在这里。很多中国人带着嘲笑的心态参观这里,其实他们不知道,这里很多住户都是拥有房屋产权的,他们住在这里,在南部城市中心区上班。政府没有把这里作为丢面子的城中村治理掉。

但是,在这片自由得有些懒散的土地上,我还是碰到了激进的革命者。德里一个大门敞开的饭馆里,几个毛主义者对我们这些来自中国的革命同志似乎有些失望,因为我们支持改革开放这些年带来的进步。在他们看来,印度是一个糟糕得一塌糊涂的国家,腐败、贫困、不公正、虚伪的民主等等等等。但说实在的,在和很多印度人深入聊天之后,在走过了最贫困的乡村和最富裕的城市之后,你会知道印度革命者最主要的社会土壤是缺乏社会保障,给人自由是不够的,人还需要结果上的平等。这个曾经执着抗拒现代文明,梦想自己生活在大农村的古老文明,几十年之后的1991年,终于被拖入现代文明的潮流,汽车、三轮车、卡车、骆驼一起涌上正在拓宽的印度特色高速公路。但是,从经济发展到社会保障建立不知道还需要多久。

在一个关于中印对比研究的讨论会上,我提出北京也有贫民窟,如果不是亲自带领大家来到六郎庄,几位在场的中国学者不相信北京也有贫民窟。这个原住民只有四千多人的村庄里居住着五万多在中关村打工的城市贫民,每天早晨和傍晚,成千上万的自行车像迁徙的候鸟,在繁华的中关村和贫民区之间涌动。可是,这里将要被拆掉了,2010年,据说北京要拆掉50个城中村。这片土地上为什么不发生革命呢?其实中国不乏毛主义者,只是这个严格管制的社会里他们没有枪而已。我的同胞,他们除了跪国旗、跳金水河、喝农药、自焚之外还能做什么?我们一直反对革命,可这几年我更能理解那些革命者了。



这个冬天太冷了。虽然每一个冬天南站附近地下通道里都会住满人,虽然我知道这背后漫长而残酷的历史,但是,我还是无法忍受一个孩子出现在这冰冷的通道里。

他大概五六岁,脸红红的,双手捧着方便面搁在嘴边,简单而无助的眼神。谁家的孩子,我大声问。一个大约五十多岁的矮个子男子出现在眼前,讲述家庭的悲惨遭遇。我没心思听,心里有些愤怒,为什么带孩子到这里来,为什么不让孩子上学。

男子几乎哭出来,说这孩子是从垃圾堆旁捡来的,送到医院做过两次手术,自己的妻子被人打死了,没办法才把他带在身边。这才注意到,原来这孩子先天唇裂,我无语了。轻轻抚摸孩子的头,而他,此刻无法理解这个陌生人为什么如此悲伤。

孩子,你还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寒冷的冬天,你和父亲要流浪在这桥洞下。你不知道还有比方便面更好吃的东西,你不知道在这世上,人与人之间有着与生俱来的差异。你还不理解,因为一个人长得丑,并且出生在贫穷的人家,就会被父母抛弃在垃圾堆旁,因为一个人性格倔强,无法忍受特权腐败也无法顺从作为卑贱者的命运,就会被这个社会无情抛弃。

给你一点钱买点吃的,孩子,你不知道,这群陌生人来到这里,是为了告诉你,无论这个国家有多么冷漠无情,请你不要心生怨恨,在这个专制历史阴霾笼罩的国度,其实每一个人内心都有着和你一样的脆弱,和你一样的渴盼。



接到刘安军的电话,包括那个我们见到的孩子,一共五个孩子已经被安排到通州区的一个寄宿学校。过几天我和志愿者一起送他们去上学。

这个冬天太冷了。最近我已经两次听到从北京南站传来死亡的消息。那个山东菏泽人,几天前还在网络上留下了照片,那天我们来到南站,公交车旁边的角落里还有他们凌乱的被褥,他死的那个夜晚,睡在身边的同伴不知道。

那些执着于内心正义的人们来到这繁华的都市,因为寒冷或者疾病,在这破败的角落里悄悄死去。孙志刚、唐福珍、李淑莲,还有这位不知名的先生以及上访村千千万万心怀盼望的人们,或许他们就是传说中的牺牲者,在一个正义的社会秩序到来之前。在这世上,每个人都扮演着自己命定的角色,在通往正义的道路上,他们是殉道者,尽管也许他们自己不知道。

我们是幸运者。在这世上,上帝赋予每个人不同的角色,并且在复杂矛盾的人性中赋予某种倾向——聪明或者愚钝,勤劳或者懒惰,倔强或者顺服……于是构成了这纷繁复杂的人世间,有富人有穷人,有健康人有残疾人,有权势者有无权者,但上帝给了我们每一个人慈悲的心,于是我们看到这世上遍布的志愿者伸出温暖的手臂。上帝也给了我们每个人内心正义的执着,在房价飞涨的背后,我们也看到这个国家满街干柴一样的愤怒,并且我们能够期望在不远的将来,正义会以某种方式实现。佛说,那是因果。

我们是幸运者。这个冬天,我们不仅拥有温暖的房屋和粮食蔬菜,我们还拥有这美好奉献的机会,一个自我救赎的机会。爱,是生命永恒的主题,我们没有能力给他们渴望的正义,但我们至少可以给他们一点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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