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8月2日

许志永:什么是中国?

(这篇文章里,有许志永理想的中国)

原文:http://622007804.qzone.qq.com/blog/1249131910

从"打到孔家店"到"批林批孔",从"新生活运动"到"跑步进入共产主义",整个二十世纪我们都在试图走出历史,走出孔子"君臣父子"的阴影。从白话文到简化字,从青天白日到五星红旗,整个二十世纪我们都在试图建立一个"新中国"。

什么是中国?激烈变革的二十世纪,我们的先辈们曾一再追问,一再困惑。在改革开放三十年之后,我们仍然面临同样的问题。

我们不可能超越历史。无论我们民族历史上曾经有过多少刀光剑影屈辱血泪,我们不可能靠一场革命或运动摆脱祖先的烙印,二十世纪几乎所有革命者的努力最后都不过是浮光掠影的悲剧。虽然人类在加速融合,但基于文化、种族等历史遗留的差别会在相当漫长的时间里存在。

我们不可能再回到过去。无论汉唐文明曾经多么辉煌,那不过是人类专制时代的比较优势,正如四大发明不能代表今天我们的技术进步一样,历史的骄傲属于我们的先辈,而不属于我们。今天,故宫天安门在偌大的北京城里只是角落里残留的痕迹,高速公路连接起了城市和乡村,而最重要的变化是人,这已经是一个陌生化的社会,孔子的君臣父子的理想正在成为遥远的过去。

我们不可能超越现实――人性和人类文明数千年来制度探索的智慧。整个二十世纪无数仁人志士试图探索一条自己民族特色的道路,希望以此超英赶美,但二十世纪末期我们最终还是回到了百年前的起点――改革与开放。人性本质是一样的,人类社会基本的喜怒哀乐、欲望和理性是相同的,制度是一种解决人类自身问题的科学知识,当别的国家发现了更为科学的适合人性的制度的时候,我们要谦虚学习,而不一定要固执地自己摸索,更没有理由再为某种浪漫的主义而让十几亿人付出另外一个世纪的代价。

尽管我们的先辈曾经很不情愿,尽管一直有人反对普世价值试图独辟蹊径,但是今天,我们正走在一条通往现代文明的道路上,我们知道自己的过去,也能看得见自己的未来。

悠久的历史是中国的组成部分,但只是盛大节日庆典章节里的一个序幕,而不是节日庆典的主要内容,更不是我们生活和梦想的全部。我们用黄帝、孔子、墨子等遥远的故事告诉人们,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起源于黄河,他们在人类的洪荒年代也曾有过美好的传说。

我们的未来在于这13亿人在借鉴人类文明经验的基础上创造出辉煌灿烂的今世文明。孔子不是中国,马克思主义不是中国,一个科技发达、经济繁荣、民主法治健全、社会自由公正、文学艺术繁荣、在政治、军事和文化方面均具有全球重要影响力,引领人类建构文明新秩序的现代文明东方大国才是我们梦想的中国。

有一天,我们可以自豪地说,这就是我们中国,她有过光辉灿烂的文明历史,有着辽阔的疆土,有13亿勤劳善良的人民,有繁荣富裕的城市和乡村。

我们已经找到了通往繁荣富裕的道路。中国正在确立以私有产权为基础,市场竞争加宏观调控的现代市场经济。这些经济制度是人类文明经验教训的总结,是符合人性规律的制度。

我们国家的经济繁荣将是可持续的。我们经济增长的根本动力来自现代化进程。从传统小农经济到现代市场经济,社会结构从传统的乡土社会到现代城市文明,十多亿人口开始现代文明生活必要的巨大物质需求,这是推动中国经济持续繁荣的根本力量。由于中国城市化远未完成,人民生活水平仍然较低,中国的快速经济发展还将持续数年,直到中国人均生活水平与发达国家接近。

尽管这个过程可能不会一帆风顺,但我们相信这个时代,有一天我们的经济将在民主法治健全、社会公平正义的基础上持续发展。我们的繁荣富裕不仅表现为GDP的快速增长,不仅表现为国家财政收入快速增长,更重要的应当表现为普通人生活水平的提高。我们的经济将告别官僚垄断,我们将健全社会保障,每一个人都有资格分享繁荣和进步。

有一天,我们可以自豪地说,这就是我们中国,一个民主法治健全政治文明的国家。

这将是一个真正属于人民的国家,各级人大代表和政府首脑由人民直接公开公正自由选举产生,司法独立于其他权力代表社会正义的底线,政党作为推销理想和公共服务的团队由人民通过选举决定其执政地位,国家权力属于人民,服从于人民,服务于人民。

当人民的代表大会召开的时候,不会有成千上万的冤民仅仅因为来国家的首都寻求正义就被驱逐,被殴打,被关进各种各样的黑监狱。人民的代表来到北京不是为了拉关系,不是为了寻求特权,他们是来履行法定职责,他们真正代表人民,他们说真话,关心公共事务,关心社会正义,关心国家的未来。

法官不是庞大官僚体制中卑微的一员,他们不是被腐败丑闻缠身的猥琐的官僚,他们是社会正义的守护神,他们可以浩然正气地说――我只忠于法律和良心,我有资格代表正义!最高法院门前不会充满怨忿而又无奈的上访人群,无权无势者也可以找到说理的地方,找到正义的底线。

政府大门会向每一个公民友善地开放,公民有权利向市长当面提出意见,有权利在媒体上批评现任的官员。"公仆"真正以为公众谋福利作为人生价值的实现,他们不会冷漠相向于人民,更不会来到北京把自己的管辖领域的上访者野蛮抓回去,他们不得不重视公民手中的选票,即使有自己的野心和欲望,也绝没有机会膨胀。

这将是一个政治文明的国家。政治是为公众谋福利的美好事业,政权更替不是伴随着动荡和恐惧,而是人民节日的庆典。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寡廉鲜耻的阴谋家永远退出历史舞台,至少他们不能以胜利者的姿态趾高气扬,腐败分子如过街老鼠一样无处藏身,执政者的权力和尊严来自崇高的道德和为人民谋福利的能力,来自人民发自内心的赞赏和拥戴。

有一天我们可以自豪地说,这就是我们中国,一个公平正义的国家。在这个国家里,机会均等,贫富差距有底线,强者受制约,弱者有保障,绝大部分人感到正义。

所有的人无论贫穷富裕无论出生在城市和乡村,不会有孩子因为没有城市户籍而失去上学的机会,他们不会因为出生在贫困的家庭而受到歧视。国家保障公平的公立教育,父母用不着从孩子上幼儿园就开始缴纳昂贵的借读费,他们有权利接受平等的教育,他们拥有平等的希望和未来。

每个人享有平等的创造财富和个人发展的机会。公共职位向每一个人平等开放,个人获得某个职位不是靠权力和关系,而是靠个人的能力、勤劳和品德。诚实守信的企业受到法律保护,他们不需要和官员建立腐败的关系,不需要贿赂只靠业绩就能获得工程项目,他们不仅为了赚取利润,他们还承担社会责任。

国家为所有人提供基本的社会保障,包括医疗、住房等等。每个人不用担心失业和基本的生活,所有的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天性和兴趣爱好学习和工作。即使最偏远的山村也不会有人看不起病在家里等死,不会有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国家即使暂时没有能力为所有人提供住房,城市边缘的贫民窟作为他们的住所,政府不能以治理脏乱差的名义任意拆迁、焚毁。

法律公正地保护每一个人。每个公民的财产、安全、自由和尊严有良好的保障。当有人遭到侵害,可以报警,会得到安全保护;当有人的房子被强制拆迁,可以向法院起诉,获得公正赔偿;当一个人涉嫌犯罪,他不会被刑讯逼供,他有权请律师,有权获得辩护,有权获得公正判决;即使一个罪犯被判刑入狱,在狱中他的人格尊严也不可以被任意侵犯。

这决不是一个谁拳头硬谁就说话算数的社会。黑恶势力远离每一个城市和乡村,不讲诚信的人必须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违法犯罪的人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富有的人可以购买奢华的生活,但不可以拥有法外的权力,掌握权力的人可以行使权力,但不可以谋取法律之外的私利。

那些掌握大量社会资源的人,无论是政治家、企业家、艺术家等各行各业的成功人士,他们不仅和普通人一样必须遵守法律,而且,他们在某些方面可能受到更严格的制约,比如因为是公众人物因为占有更多社会资源,他们的名誉权、隐私权等理应受到比普通人更多的限制,骂一个普通人可以构成名誉侵权,骂一个政治家是言论自由。

我们并不能实现一个让所有人满意的社会,但是,我们能够实现一个让绝大部分人感到正义的社会。这个社会不是没有差别,但这种差别不是以权力为中心的金字塔式等级制度的差别,而仅仅是社会分工的差别。国家领导者享有某些特权,但这些特权仅仅是为了公共利益所必须的,而且同时他必须受到比普通人更多的法律和道德约束;一个清洁工人也有基本的社会保障,他不需要向任何人乞怜就可以过上体面而尊严的生活,他和国家领导者之间只是社会分工的不同,不存在法律之外的命令服从关系。每一种职业都是社会必须的,每一个人都会为自己的职业感到骄傲,人与人之间的差别不在于财富、权力的差异,而在于对道德良心的坚守。

有一天我们可以自豪地说,这就是我们中国,一个自由幸福的国家。

这将是一个自由开放的社会,一个充分尊重个人选择的社会,一个少数人的自由权利得到保障的社会。每一个公民的基本自由和权利都有法律的保障,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都有思想、表达和信仰的自由。

这将是一个真正自由和人性尊严的国度。作为一个中国人,当你来到这个世界上父母为你登记户口的时候,他们不会因为生活在乡村或者一个平民家庭而感到愧疚。当你开始上学,父母不会为昂贵的借读费或者一个好一点的学校而四处奔走。作为一个中学生,你不需要太累没日没夜学习还要进各种补习班,你有时间自由发展自己的兴趣爱好,大学招生不只看考试成绩,也看重一个人的专长和潜力。当你生病了,父母不用担心没钱治病,国家为每一个人提供良好的医疗保障。当你考上大学选择专业,你不用特别在乎哪个专业好找工作,你只需要发展自己的兴趣和专长就可以在社会中找到合适的位置,即使毕业就失业也不用担心生活保障。如果你没有考上大学,你也可以选择到任何一个城市工作和生活,和所有人一样享有福利和保障,不用担心被歧视被驱逐。

无论从事什么职业,你不需要违背良心,只需要靠自己的才能和品德就可以找到合适的位置。作为官员,你不需要充当两面人――在家是好父亲、好丈夫到了工作岗位就成为没有人性的机器。作为法官,你不需要低三下四去迎合一个法盲的命令。作为企业家,你不需要经常请客送礼讨好官员。作为医生,你不需要猥琐地收下红包。作为律师,你不需要在当事人和法官之间充当皮条客。你不需要靠出卖良心换取权力和财富,你不需要为自己的工作在自己的孩子面前感到羞愧,你不需要让岁月在脸上写满城府甚至阴险。

作为普通公民,你不需要贿赂法官就可以在家里安心等待正义的判决,不需要给医生塞红包也不用担心家人做手术遭到歧视或虐待,不需要缴纳昂贵的借读费也可以放心自己的孩子接受平等的教育。当你开车行驶在路上,即使没有摄像头也不会闯红灯,因为相信法律是为了每一个人的安全;当你的房子要拆迁改造了,你不会赶紧为了多得补偿而建新房子,因为相信,补偿款不会被克扣,国家会给每一个人公正的赔偿;当法院判决你输了官司,你不会拒绝履行,因为相信,法官的判决基于法律和良心;当地震灾区需要捐款,你愿意尽最大努力,不用担心捐款会被贪污和挥霍。

作为中国公民,我们将永远告别一个强权主导的猥琐的社会,一个充斥阴谋诡计复杂的社会,一个强者横行霸道弱者绝望无助的社会,我们将生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一个道德良心的社会,一个简单而幸福的社会。

我们的社会本来可以更美好的。在一个道德良心主导的社会中,我们人性的善得到最大的张扬,恶得到最大的抑制,诚实、信用、友爱、互助将成为我们生活的常态。我们的社会没有那么多麻木和冷酷,没有那么多烦恼和愤怒,每一个人脸上是纯真的笑容。

有一天,我们可以自豪地说,这就是我们中国,一个为人类文明做出杰出贡献的国家。

在这片自由的土地上,我们将迎来科学、哲学、文学、艺术等文化辉煌的时代,人类文明面临的重大问题将由中国人思考解决。我们的文化艺术建立在基本人性基础上,它们将超越国界,为人类共享。

我们彻底摆脱近两个世纪以来积累的屈辱和卑微的心态,我们是文明世界的一员,我们的敌人不是民主、自由和人权,而是人类共同的敌人――贫困、疾病和暴政。

我们相信,这个世界的资源足以让所有的人过上幸福的生活,因为科技的力量是无限的。一个世纪以前,人类很难想象今天如此多的人能够拥有房屋、轿车、家电等生活用品,因为按照当时可用的资源来看这是不可能的,可是一百年过去了,人类今天所拥有的财富已经翻了无数倍,而我们对于新能源的探索才处于起步阶段。

人与人之间,国与国之间获得财富的可靠方式不是战争,而是竞争和合作。在世界范围内,一个国家获得了利益,并不意味着另外一些国家就会减少利益,恰恰相反,无处不在的国际贸易,所有进入这个市场的人都是获益者。

对于中国在二十世纪曾经制造的别国的苦难,我们有责任为过去的罪过而忏悔。对于那些仍然生活在专制阴影下的不幸的人民,我们将尽力帮助他们努力实现自由文明。

对于比我们经济更为发达的自由国家,我们必须认识到为了人类文明进步所面临的共同责任,我们之间将既有合作也有竞争,在合作与竞争中推动世界贸易,保护环境,探索和开发人类未知领域。我们将共同努力,维护自由民主的世界新秩序。

对于我们的邻居,那些历史上留下过积怨乃至仇恨的国家,我们将在真相和正义的基础上宽恕过去,先辈们的屈辱和灾难不应当成为永远的精神负担,文化的记忆不应当阻隔下一代的和平、发展与幸福。我们将有足够的自信引领亚洲的合作与未来。

世界新秩序的建立,领导者未必是武力最强大的,也未必就是最富有的,而是最有智慧和道德的。我们将关注并制止世界上任何地区的专制、侵略、践踏人权的现象。我们将通过科技进步和对人类普世价值的责任心赢得我们在世界上的崇高地位。有一天,这个星球将不再是一个帝国主宰的强权世界,而是文明人类和谐幸福的村落。

是的,这就是我们中国,一个自由人的美丽家园,一个让所有人骄傲的国家,一个让全世界尊敬的国家,一个值得我们一生奉献的国家。

2009-03
2009年6月修改

原文:http://622007804.qzone.qq.com/blog/1249131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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