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6月3日

马建:没有了国哪还会有家

假如明天必须在死亡站下车,我大概来不及想我是怎么上车的了。

真的,我们来不及触及生活的每一天,因为记忆太繁杂,像百万条沉默又挤成一团的鱼,你其实无法选择咬哪一口,就只能张着嘴乱吞。

二十一世纪我只能再活七千天左右。当人生过了五十岁,死了就不算夭折了。活着就像买的房地产般在升值,活一年就多赚一年的命,这也使人更在乎剩下这点命的用场了。

我现在生活在英国的伦敦,一块大海中的岛上,在他妈的英语社会用华语写着中国的人和事。看起来就像是坐在万吨轮船上的游客,船上衣食住行都有,甚至都来得及干一次生死恋。我作为国际旅客混吃混喝,看着这无声无息的社会,但参与不了这船上的任何事,也不能碰坏任何物品,我只是租了个位置,而轮船正在大海中开往一个我不知道的方向。

于是我开始从中文语言的源泉寻找自己的方向了。闪在眼前的就是:从"盘古开天地"、"女娲造人"、"仓颉造字"初始,到孔子四处赶着牛车流亡在路上,试图把他的"仁义礼智信"传播开来,最后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成绩接上了原神文化。其实还有修身养性的道和佛都渗入了我的生命细胞。不然我怎会被伦敦的贼抢走钱包,闪出的念头却是"破财消灾"呢。

但做中国人太累了。我每天从书本中感受着传承了五千年的精神文化,每天的笔尖又面对着当代中国的"共产物质文化"造成的心痛。"己之不欲,强施于人",早己是中国的国策。真不明白,共产党抢了台湾这个岛,他们又会像收回香港般幸福地热泪滚滚了?

"天人合一"代表着祖先的宇宙观,但中国对自然资源的毁灭,己经到了江河无生灵,山川无完肤的地步,这四个字在哪里能安身?被共产党殖民统治的中国,远比被清兵逼中国人留个辨子,屠杀些反判者,制造些文字狱还残忍百倍。

" 善恶有报"是中国社会的常识,但至今为止都是"善有恶报"的记录。当下的中国人早就不知道"忠孝节义"是人生于世的标准,"大义灭亲"是公共道德,父亲揭发儿子,儿子卖掉母亲等事多得没人再听了。"仁义"这个词只要在赵紫阳的头脑里闪出,他的政治生命就走向了失败。当文化大革命创造了中国历史上唯一的"三教齐灭",当广西的学生把老师烤着吃光以后,"礼"在中国就完全消失了。而中国人的"智"慧近半个世纪都用在了对中国文化的"革命"上。在现代生活里,我们无所创造,除了筷子,我们用的一切都是外来的。自造的假货早把"信"字丢进历史。当社会把"仁义礼智信"都抛弃了的话,那中国人也不存在了。

我还是个中国人,虽活在西方,死后的墓碑都少不了刻上几行中国字。但是我们红旗下长大的一代身上浸满了共产教育,甚至无歌可唱。在英国城堡里的婚礼上,中国人只能合唱着:"为什么大地美如画,英雄的鲜血染红了它。"那首歌颂人肉炸弹的颂死歌。这也是做中国人的困境。

当三大宗教全在共产党手里断了根以后,其实也就断了传统,中国人如枯树落叶般散失,哪里还有中华文化和中华民族?要叫也只能称共产党文化,共产党民族。以前共产党总在吹牛他们养着中国人民,今天我看是中国人民在养着共产党了,它是种子,中国人是水、肥料和阳光。经过了几代革命家的传宗接代,己经桃李满天下,改良的新品种己遍布中国。

甚至在英国己经五年的博士留学生,也依然忠于养育了她的祖国。她批评英国传媒只报导中国的阴暗面,依然只看国内的新浪网站,她最崇拜的男人是周恩来,以区别那些崇拜歌星王菲的青年。她爱好文学,从王安忆读到沈从文,我说中国作家高行健获了诺贝尔奖,她不知道有高行健这么一位作家,还好,说会查一查。但谈到其它政治社会话题,她完全认为那都是负面宣传,是给中国人抹黑,都是美国在背后给钱,怕中国强大起来,那是决不能认同的。

中国的海关是查禁书和报刊的。我说。
我可从末被查过。她回答。
中国是新闻出版不自由的国家。
别逗了,我就在北京长大,从未感觉到新闻不自由,相反,连外国的报纸杂志都有。
他们今天还在抓法轮功修练者。
马建呀,如果你当领导你也会抓。国家不稳定怎么发展经济。共产党又要让人民生活水平提高,又要顶着国际上敌对势力的破坏,也够不容易的了。你们这些反动作家就不能爱点国呀,太自私了吧。

这一代青年人按照党的要求给塑造出来了,活在这些人堆里,我只能感叹中国人都去了哪里,共产党这些年来的造人成功,可以过上太平盛世。今天的"中国人"这三个字几乎就是共产党的"名牌产品"了。

那些春节在伦敦广场表演的中国节目,也就是从舞龙打鼓到品茶拉面,那点庙会热闹,看完了直反胃口。那是典型的共产理想破灭又从被革了命的死人身上扒衣服冒充死人。靠民族主义临时来填补共产失败的现代中国文化,是从专制的牙膏挤出来的脏东西,只能污染世界。

想把中华文明从共产党时代复活,几乎是叫阿拉伯人寻回埃及文明一样不可能。住在埃及的阿拉伯人利用古文明养活着就够了。

其实,从现在到钻进石碑底下之前,我对自己所关心的社会,应该是越来越陌生了,这很像是长年被别人在异地带养大的母子关系,又亲且远。

可是,我走到哪里都被一眼认出:中国人,偶然会碰上从未去过亚洲的笨蛋说:日本人。

但我明白,那个被指认的我只是个遗传的脸和生活习俗的中国壳,思想精神的内核早己经被灭绝了。在红旗下长大的我,虽然没把"龙"身上又披着党旗招摇过市,但中国精神真是个空名词了。我们和埃及一样,自豪和自尊都是从地下挖出来的,不是社会和生活里拥有的,我们没有活力传承给别人。

失去了传统精神之国,也就失去了现实之家。没有国家的中国人,活在哪儿又有什么区别。

我也决不会重复三十年代的知识分子的爱国热,回国一头扑到毛泽东怀里为毁灭中国奋斗终生。在共产中国再一次"崛起",一批批文人作家把自己低调处理为移民作家,以华侨的角色返回中国时,我如一只孤灯,照着自己桌上的计算机手写板,那一个个通过液晶显示的中国字,送走伦敦糟糕透顶的一天又一天。

记得北京西城分局的警察盯着我说:你要再不老实,我就叫你悄悄地消失。
他也用这手段天天对付着中国人。但人为"悄悄地消失"和我自愿"悄悄地消失"是不同的。我虽在英国,但有权决定着生命的长短。在中国我便做不到了,因为我是中国人。

活在一个残缺的时代,我的人生也只能是悄悄地消失了。

作者为作家,现居伦敦。
来源:《观察》首发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