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6月5日

梁文道:绝食,二十年

二十年前的五月十三日,北京天安门广场上的学生举起了一条白布幅,在芸芸标语之中格外显眼,因为它宣告学生们的绝食行动开始了。那条横幅上写着:「妈妈,我饿但是我吃不下」。为甚么肚子饿了却要绝食?在甚么样的情况底下,一个人才会饿到连东西都吃不下的地步呢?

去年,英国艺术家史提夫.麦昆(Steve
McQueen)交出的第一部电影《饥饿》(Hunger),籍着现代史上其中一场最着名的绝食行动对这个问题给出了令人痛切的答案。

1980 年,先是七名爱尔兰共和军在狱中绝食53天,震撼了不少英国人。第二年,他们卷土重来,其中还包括了在绝食当中被选为「北爱共和国议员」的着名领袖山德斯(Bobby
Sands)。这一回,他们引起了全世界媒体的关注。几个世人心目中的「恐怖分子」展现出惊人的意志力量,任由身体衰败溃烂,极有视死如归的气魄。渐渐地,有人开始同情这批「壮士」,回头反省自己一向坚持的意识形态。也许,我们应该让北爱尔兰独立?很多英国人犹豫地呢喃。行动在媒体的报道中变成了当时的英国首相戴卓尔夫人与绝食者的对决,日子拖得愈久,戴卓尔夫人就愈尴尬,国际上同情爱尔兰独立运动的人就愈多。一向以强硬着称的戴卓尔夫人拒不让步,于是绝食者开始逐一死去,山德斯死在第66天,最后一个甚至捱了71天。

这个结果惊动全球,「恐怖分子」以肉身把自己转化成「烈士」。在爱尔兰人的心目中,山德斯等人的形象更被抬高到了圣人的层次,激发起更强烈的民族情绪。十万人出席山德斯的葬礼,更多人加入到爱尔兰独立运动的行列,促使「新芬党」成为北爱的主流政治力量。今日回顾,尽管戴卓尔夫人当时看起来是胜利者;但到了最后,赢的却是山德斯等人。

史提夫.麦昆的《饥饿》可能是史上第一部真正让人感受到甚么叫做绝食的电影。他用大量的长镜头对准绝食者的身体,不止让观众看到他们的瘦骨,还让人看到他们皮肤的变色。山德斯十分明白,绝食就是把战场拉到自己的身体上头――这是最后的战场,也是最神圣的战场;他不穿狱方提供的囚衣,赤裸身体,任由毛发滋长。囚室的环境本来就很脏了,他还要刻意把屎尿留在墙壁和通道。隔着银幕,我们彷�都还闻得到那股恶臭。最骇人的,是他逐渐溃烂的身体,脓血由创口流出,在床单上染印出一片赤黑。

绝食者的身体是腐朽的,但他的精神却净化了。他把强权引进自己的体内,用每一寸毛孔每一具器官去和它作战。为甚么吃不下?那是因为真正能满足他的是食物以外的东西,完全超出了单纯的物质层面。他抗拒人的本能,否定动物求生的天性,于是他就彻底变成历史传说中的那种人了。那种人(或者说是人的理型)不止是动物,他的目标远远大于生存。山德斯愈是往这个方向迈进,他的对手就愈朝动物那一端退化。他的身子脏了臭了,但比他更脏更臭的却是那衣冠楚楚的强权。

难怪史提夫.麦昆要用大量的篇幅去拍狱方洗刷监狱的场面。因为强权比谁都知道,虽然那些秽物看起来像是死者的残余,其实却是他们流出来的;他们怎能容忍自己的丑恶呢?强权是不能照镜子的。

所以,二十年后的今天,天安门广场是世界上最干净的广场。

转载自:梁文道博客
原文:http://www.bullogger.com/blogs/liangwendao/archives/298041.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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