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4月29日

张敏:访林昭的胞妹彭令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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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之旅"开始曲)

听众朋友!您现在收听的是自由亚洲电台的"心灵之旅"节目。我是主持人张敏。以下请听"林昭:回忆、纪念与研究"系列节目第一集:访林昭的胞妹彭令范。

在以前的"心灵之旅"节目中,曾经作过有关回忆、纪念林昭的采访报道。林昭,原名彭令昭,又名许苹,女,于一九三二年生于苏州。一九五四年,林昭以江苏省最高分数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新闻专业。一九五七年,***把五十五万以上响应***号召给党提意见的人打成"右派"。林昭因为替被打成"右派"的人鸣不平,也被打成右派。一九六零年,林昭因"反革命"罪名在苏州被捕。一九六八年四月二十九日,林昭接到由二十年有期徒刑改为死刑的判决。林昭当即刺破自己的血管,用鲜血书写了"历史将宣告我无罪"。死刑于当天执行。林昭遇难时年仅三十五岁。前不久,我采访了林昭的胞妹彭令范,地点在彭令范女士巴尔的摩的寓所。彭令范女士是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研究技术员。

(录音)彭令范女士:你把你的问题都提出来。然后呢,我就随着这样子就讲、回答,不一定按照你的次序了。

主持人:彭令范女士希望我先把问题都提出来,然后她一并作答。我提的问题是:

第一:当年,您的家人是在什幺情况下得到林昭遇难消息的?第二:林昭有哪些文字、遗作当局已经归还家属了?据您所知,现在还有多少没有归还?有关未归还的林昭档案材料和她的遗作"五十年绝密"的说法,您是怎幺得知的?第三:能不能请您讲讲父母亲的情况,以及他们对林昭的影响?第四:关于林昭一九六二年三月保外就医期间,给您留下的印象。林昭是否谈到过***亲自审过她?第五:林昭是不是基督徒,以及您父母亲的信仰背景情况。第六:您现在整理林昭遗作的情况以及您提到的,现在预备写的您一家五口人的灵魂的历史。

彭令范:一九六八年五月一日,当时我刚从农村巡回医疗回上海休假,下午呢,听到楼下传来吆喝声:"许宪民有吗?林昭家属"。接着有人敲房门。母亲叫我去开门,进来一位公安人员,问"谁是许宪民?""我就是,你是什幺地方来的?"我母亲说。
"公安局。你是林昭的母亲吗?你女儿已经镇压了,付五分子弹费"。

我母亲怎幺也听不懂他所讲的话。那公安人员接着讲:"快付五分子弹费。你女儿枪决了。"我慌忙地拉开抽屉,找出一枚五分的镍币,递了过去。母亲突然倒在地上昏了过去。其中的详情,我没有时间多讲。我记得母亲最后讲:"我的苹!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妈妈对你是有罪的!如果我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那幺我们家庭的悲剧都不会发生。我的苹!你受了多少苦啊!。。。。。。"

我的母亲出生于苏州。我外祖父在三塘街开一丬裱画店,他也能画国画。母亲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她哥哥许金元,早年参加***。我母亲很小就跟他一起从事政治活动。我大舅舅任中共江苏省青年部长,一九二七年"四。一二"事变遇难。由于我大舅舅的影响,我母亲几十年来一直辗转于政治生活之中,从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以后国共合作,交叉到国民党,在抗日战争时,任游击队上海凇沪三区专员,被日本宪兵司令部逮捕,关押在臭名远扬的"七十六号"。后来到重庆中央训练团集训,他们的校长是蒋介石。抗战胜利后,她当选第一届国民大会代表。苏州地方上倡建公交运输、银行、报刊都与她有关。她还办了许多私人事业,包括抗日时的上海孤儿院。解放前由史良、罗隆基介绍她入地下"民盟"。一九四九年以后,她是苏州汽车公司副经理、苏州"民革"副主任委员。。。这不过是她的简单的履历。

我父亲的祖上历代都是翰林、御史等等。我祖父从事政法工作,曾担任审判厅厅长、检察长等。我父亲就读于南京东南大学,就是后来的中央大学历史系。后来文官考试得第一名,而任吴县县长,就是现在苏州。后来呢,还担任过江阴、邳县等县长等职。一九四五年以后呢,在上海中央银行工作。一九四九年以后呢,我父亲遵循着他那"伯夷、叔齐不食周粟"的准则,从来没有工作。

我有一个叔叔彭国珩在清华大学搞学生运动,他随聂荣臻将军南下的时候,在三十年代牺牲。

我父亲是国民党当中比较右倾的,所以我父母政见不同。这也是促使他们感情不和的主要原因。后来更由于我母亲对林昭的影响,而林昭比我母亲更左倾,以至于林昭成为我父母争执的导火线。但林昭从小是父亲教的,所以当五八年林昭成为"右派"以后,回到苏州养病,她与父亲彻底地和解了。这也是我父亲在林昭(被)逮捕以后不到一个月自杀身亡的原因。他认为我们的家已经没有希望了。一九七五年十一月二十四,我母亲摔倒在上海马路上,由行人送到上海第一人民医院。我接到电话以后,就去急诊间。那值班医生是我"二医"的同学,据说苏州单位讲,反革命不予抢救。

第二天母亲去世后,公安局找我和弟弟去谈话,不准立即火葬,声势汹汹地说:"你母亲怎幺死的?是自杀的。"起先,我不知道他们目的何在。后来他们说:"你父亲是自杀的反革命。你姐姐是镇压的反革命。如果你母亲也是自杀的反革命,你得想一想自己的后果。"

那时我才知道他们想做尸体解剖,但要我们家属提出。我也横下了心讲:"我不能选择我的家庭,我也不能对他们所作的事负责。只要我自己在政治、经济、生活上没有任何问题,我不知道你讲什幺'后果"。"另一个人马上讲:"你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他们提出了做尸体解剖,我没有签字。两天后通知火葬,遗体已经在火葬场。"我看了母亲遗体,他们已经做了尸体解剖,胃和头部都有很长的缝线。

我不太愿意回忆这些痛苦的场面,特别因为我自己是一个很优秀的医生。对于那些不明真相,凭空谴责人的人,我感到悲哀。希望他们处在我的地位比我做的更好,当然更希望他们从来没有体验过我的经历。

一九六二年三月林昭保外就医的时候,刚从狱中回家,情绪还可以,很喜欢讲话,总要告诉我们狱中和第一看守所的故事。有一天,她很兴奋地对我们说:"哎,你们要不要看杂技表演?我在一所(被)反铐了一百八十天。我给你们表演,反铐了如何处理日常生活,包括洗脸、刷牙、吃饭和大小便。"但我们都不想看。林昭还说:"真可惜。你们丧失了一个机会了解二十世纪的一些特殊生活模式。"她也曾提到说***在一所审问过她。当时我母亲都不敢再听下去。她也就没有继续讲。当时林昭还告诉我,她在狱中遇到一位虔诚的基督徒俞以勒,她是因为因信仰问题而入狱的,一度她们(被)拘禁在同一室。俞以勒讲:"管理人员认为一个偏激的反革命和一个入魔的基督徒是没有共同语言的。事实恰好相反,我们成了好朋友。当时呢,还约好用密码通消息,用敲击和停顿代表英文字母。不久呢,当局将我们分开。几个月以后呢,又巧遇在邻室。密码就用上了。"

俞以勒出狱以后,那个时候姐姐已经又进监狱。俞以勒呢,到我医院来找我看病,也特地来告诉我林昭狱中的一些情况。第二天早晨六点,我们约好在陕北菜场见面,像侦探小说一样。俞以勒特别强调,林昭写血书,一度纸笔都给没收以后,她就更多的写血书,用牙刷柄在水门汀上磨尖以后刺破血管,用血写在白的被单上。俞以勒讲:"林昭很勇敢,但是情况每况愈下。"我不知道林昭什幺时候在狱中信主的。但是她在给《人民日报》编辑部信、跟日记中都写了"主历"。而且我在抄写她的信的时候,她经常提到"我的路线,上帝仆人的路线,基督政治的路线",还有"基督亲兵",还有"作为一个基督徒"等等。。。我想,她肯定是基督徒。

当林昭平反的时候,法官唯一发还给我林昭的遗物,就是给《人民日报》编辑部的信。后来,上海市公安局一位同志给我三本林昭的日记。这是林昭家属所拥有的唯一的林昭的遗着。陈伟斯在一九八三年写《林昭之死》时,曾看到林昭的档案有一个小房间。二零零四年四月份在苏州讨论会上,林昭的同学讲,为了写《苏州地方志》到上海法院收集林昭的材料,才知道有四大箱材料属于"五十年绝密"。

鉴于林昭家属拥有林昭唯一仅存遗作的权利,我已经请许觉民先生(林昭的堂舅)正式转告甘粹,请他立即收回他散发在外的林昭上《人民日报》编辑部信的复印本。甘粹他未经家属同意,擅自将复印本给人是非常错误而不负责任的。他既不尊重林昭的家属也不尊重林昭本人。当事人也应该立即归还复印本,否则将担当一切法律后果。

我自己没有什幺可讲的。我从二零零二年患严重忧郁症以后,长病假至今,生活在贫困线下。二零零四年事情发生太多,我几乎没有法应付。我每天祈求主能多给我一些时间,做一些我过去没有能做的事,虽然似乎只有最后五分钟了。

我从来没有机会和我家人告别,所以我想到他们灵魂的居所,听他们讲一些肺腑由衷之言。或许,我还要问问我父母,到底他们喜不喜欢我。我把这本书题名为《忏悔录》,或许它能反映中国半个多世纪来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历程、反思和心态。不管是正性的或负性的,有些应该做的事没有做,而或许做了不应该做的事,似乎还没有意识到,或者故意否认。中国知识分子到底在历史上起什幺作用,在二十一世纪是否还存在着抽象的知识份子的阶层,既然它已经失落了不止一代。

当然我花更多的时间写英文的三年,中国人大概不会感兴趣,所以我也不想在此多讲。

最近身心脏不太好,就讲到这里。谢谢!

主持人:谢谢您!

以上采访的是林昭的胞妹彭令范女士。

("心灵之旅"结束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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