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月30日

刺桐红:独裁会不会得民心呢?

独裁会不会得民心呢?

对此,也许有人会觉得好笑,认为世上只有头脑不清醒或者有点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人才会愿意接受独裁,但是德国导演丹尼斯・甘赛尔用他的作品《浪潮》(Die
Welle)告诉我们一个完全不同的答案。事实上,我们不仅可能支持独裁,还支持得心甘情愿、死心踏地。

渐进式独裁

电影的故事场景设置在德国的一所中学,主人公赖纳・文格尔是个对政治十分感兴趣的老师,在柏林、克罗依茨贝格等德国反传统及左翼运动中心待过多年。在活动周中,他原想还教"无政府主义"课程,不料被同事抢了先。无奈之下,他教起了自己并不喜欢的"独裁政治"。在课堂上,学生们也不怎么配合,他们认为活动周不过是个混学分的阶段,大家背背书就可以了。在讨论过程中,有些学生甚至对这一课程表现出了极度的反感,因为一提起独裁,很多人就会想到纳粹,想到第三帝国,让德国人背负着沉重的历史包袱。"纳粹德国是邪恶的,这点我早就听说过了。""对对对,纳粹就该去死!""这种事反正不会再发生了。""又不是我们做的,我们为什么总要没完没了地背着负罪感?"……学生们认为独裁在德国绝不可能再次发生,因为缺乏民众基础。谈论这种无聊的话题,还不如说说布什政府呢。

有感于此,一向对生活充满激情的赖纳忽然有了个新想法,想通过亲身实践告诉学生何为独裁,而且独裁离我们并不遥远――这就是熊培云先生所说的设立"纳粹速成班"。首先,一切从改变课堂秩序开始:大家不再松松垮垮地围坐成几圈,而是规矩地排成一行行;赖纳通过学生举手投票成为"元首","元首"享有一定的特殊待遇,比如说大家不能再直呼其名,而要尊敬地称他为"文格尔先生";所有人都必须正襟危坐,发言前必须先举手,征得赖纳的同意,并且站立起来……

有些人对这种带有微弱强制色彩的新秩序感到不习惯,但赖纳的解释是自主和创新:"或许我们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安排活动周。"起立是为了使脉搏下降,促进血液循环,从而减弱疲劳感,集中精神,正襟危坐可以让呼吸更加通畅,保持秩序能够让别人感受到尊重,从而更好地思考和回答,学生回答问题要简明扼要……这些听上去都很新奇、科学,让自由散漫惯了的学生们备感兴奋。很多人不仅乐意尝试,而且很高兴地和家人、朋友分享,毕竟有秩序并不是什么坏事。其实,赖纳已经在这种改变中轻松地实现了独裁的第一步――强调纪律性。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接受,但只好被迫离开。

第二天,赖纳走进教室,学生们全部按照他所说的,正襟危坐,齐声叫道:"早安,文格尔先生。"今天,赖纳要输灌给学生们的概念是"团结",亦即强调集体的作用和地位。他叫大家都站起来,"做些放松运动",做着做着就开始"统一步调",像军人一样踏步,让"所有人逐渐融为一体","这种振动甚至能让桥梁倒塌"
――"这就是集体的力量"!与此同时,赖纳开始为他们树敌,强调本集体的优越地位:"这个练习还有另外的一个目的,维兰德的无政府课就在我们下面,我想让我们的敌人吃天花板的灰!"学生们恶作剧的心态一下子被调动了起来,越来越配合,并最终认同了赖纳所教给他们的东西:纪律铸造力量,团结铸造力量。练步伐、换座位、统一服装都是为了消解个人和小团体,不断增强大家对集体的认同感。当然,赖纳会说得更加娓娓动听:"一个人的力量终将有限,团结才有力量。
""培养独立精神最终会演变为你争我斗,尔虞我诈,而我却坚信,我们可以相互帮助,因为团结才是力量!""我们作为一个整体,表现将更好,起码比楼下的无政府班级好!"这一次,学生们再度轻松、愉快地接受了赖纳的建议,出让了一部分个人自由:他们今后将穿一样的衣服上课。

第三天,很多人如约穿上了白衬衫,而此前就极力反对此项"改革"的女生卡罗则坚持穿红色上衣来上课。这一下,卡罗陷入了空前的孤立状态当中:老师故意不理睬她,同学们开始有意无意地跟她保持距离,就连男朋友也认为她有些自私,缺乏集体荣誉感。今天,赖纳所要做的就是把这种集体意识再度强化,并付诸行动。大家集思广益,为这个新集体起了个名字――浪潮。很多人一下子有了归属感,排练话剧时不再各行其是,和同伴分享自己的秘密,并共同筹办网站、设计徽章。当然,同伴有难了,大家就会挺身而出。集体让人备感温暖,团体让人充满力量――这种制度正在逐渐表现出它的优越性。尽管它也在不断地侵蚀着大家的自由,但大家似乎并不怎么排斥。相反,他们继续孤立像卡罗这种"自私"者,并且吸引更多人加入到"浪潮"这个集体大家庭中来。

第四天,随着"浪潮"不断发展壮大,它的规矩也越来越多,并以此为标志,跟别人划清界限。这天,大家还多了一个独有动作,一个右手在胸前划波浪的手势。认同这些的,就是"浪潮"的人,否则不是。在这种差异中,"浪潮"的人逐渐体验到了集体的归属感与优越感。为了巩固优势,他们为集体之外的人设置种种门槛,比如说不让拒绝做浪潮手势的人进学校,不让拒穿白衬衫的人观看比赛。与此同时,赖纳的部分同事和学生对此表示极为反感,希望他中止这样的活动。

第五天,课程的最后一天,赖纳让大家把参与"浪潮"的体会写下来。此时的他也感受到了来自各方的压力,有些人认为他的教学方式太过激进,有些人觉得他会让形势失控,但绝大多数学生认为"浪潮"教给了他们很多东西,比如说人人平等,比如说互相帮助。结果就在当天下午观看比赛的时候,支持浪潮与反对浪潮的人发生肢体冲突,两名运动员甚至在场上打起了架。当晚,赖纳给所有人发了一条短信:明天12点在学校礼堂开会,事关"浪潮"的未来。

第六天,在学校完全封闭起来的礼堂里,赖纳宣读了几段学生们关于参与"浪潮"的感想,并联系实际,发表了一番振奋人心的讲话。赖纳说:"'浪潮'能带给你们这么多收获,这让我很是吃惊,因此,我认为,'浪潮'不该就这么简单地结束。"赖纳认为"浪潮"所具有的精神恰是今日之德国所缺乏的。在与"叛徒"马尔科辩论的时候,赖纳甚至喊出了这样的口号:"今天,此时此地,我们将创造历史!'浪潮'将是改变这一切的唯一途径。以此为起点,'浪潮'将席卷整个德国!"
众人的情绪一下子被煽动了起来。至于像马尔科这样的"叛徒",一切正如赖纳所说的:"谁要是阻挠我们,'浪潮'就会将他吞噬!"兴奋的学生七手八脚地把"
叛徒"抓了起来,交给"元首"处置……

独裁的根基何在?

在外人看来,"浪潮"这个组织已经变得有些狂热,近乎法西斯的性质了,因为它排斥个人意志与利益,绑架公众,强迫他人,但"浪潮"的成员们并不这么看。就在赖纳突然宣布"浪潮"就是法西斯主义之时,学生们露出了惊愕和失望的表情。尽管他们无法直接驳斥赖纳的分析与反省,但学生丹尼斯的话代表了很多人的真实想法:"但是,'浪潮'并非一无是处!我们都深有体会,我们犯了错误,但我们可以改正。"

是的,这个组织从萌芽之时就戴着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甚至一度打着追求真善美的旗帜。起初,它只是一种尝试:"我建议咱们灵活一点,有人反对吗?"在制定最粗浅的一些规定时,赖纳也遵循着公平、自愿的原则,让大家投票选举,允许自由加入和退出。紧接着,赖纳告诉他们一些规定的好处,比如说更加科学健康,更能发挥作用。尽管这些都让大家逐渐趋于同化,但绝大多数人并不反感,因为这是大家自愿接受的一种尝试。

慢慢地,大家认同了集体的观念:纪律让我们变得更有秩序,团结让我们变得更有力量。在集体的大家庭里,大家不再像过去那样派系林立、互不往来,而是学会了互相尊重、互相帮助。因为团结,他们做到了许多过去很难办到甚至根本不敢想象的事情:过去排话剧时总是闹矛盾,现在排练得特别顺利;过去出份校刊得拖上很长时间,现在大家一起做网页,一夜就完成了;大家还一起把"浪潮"的标志贴满了城市的大街小巷;当大家穿着一样的服装,喊着口号时,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身处集体当中,变得无比强大……一切正如学生们在感言中所说的:"我想要的,我应该都有了,衣服、零花钱诸如此类,但我却时常感到无聊,但这几天的经历很有趣,谁最漂亮、谁成绩最好都不再重要,'浪潮'让我们人人平等。""出身、信仰、家庭环境都不再重要,我们都是一场运动的一分子,'浪潮'让我们的生活重新有了意义,给了我们一个可以为之奋斗的理想和目标。""从前,我到处惹是生非,仔细想想,我从前的所作所为真是混账,能投身于一件有意义的事感觉好多了。如果我们能相互信任,可以取得如此大的成就,我愿意为此重新做人。"……

我们完全用不着怀疑学生感言的真实性,因为这符合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对于弱势的人来说,集体可以满足他在生存与安全上的需求,进而体验到归属感与爱;对于强势的人来说,集体可以让他变得更加纯粹、富有爱心,在人人平等、互相帮助的过程中实现自我价值。更重要的是,集体可以让他们拥有一个共同的伟大目标,比如说促进社会平等,比如说实现民族复兴。不管你是平民百姓,还是富家子弟,你都能与他人携手,朝这一伟大目标共同进发――这便是所谓的体制优越性,所谓的集中力量办大事。可以说,是我们的麻木不仁,是我们的彼此孤立,是我们的庸俗堕落,是我们的效率低下,为独裁提供了良好的社会土壤。只要这个社会还有贫穷、混乱、堕落和不公,独裁便有滋生的可能性。

在独裁体制内部,每个成员并不像外界所想象的那么残酷无情,而是充满了爱心与理想。他们有一个伟大的梦想,这个梦想可以让他们激动得睡不着觉,变得狂热无比。相反,外界的人在他们看来,还是那么地自私、软弱、萎靡,甚至有几分丑恶,形同行尸走肉。在与外界产生冲突的过程中,集体中人对"集体"这一理念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久而久之,他们很容易接受这样的理论:这个社会之所以会有不公,就是因为有太多差异化的存在;这个国家之所以贫弱,就是因为大家不够团结,不能精诚合作。为了社会的进步,为了国家与民族,他们迫切需要把这种理念普及开来,消除个体间的差异,实现全社会的团结与进步。如果运用得好,他们甚至可以籍此拯救堕落的全人类!

这种想法在赖纳发表演说的时候表现得尤为明显,学生们用热烈的掌声一次次地回应着"元首"充满激情的号召:"德国近年来每况愈下,我们是全球化中的输家,但政府却告诉我们,努力工作才是摆脱危机的唯一办法。那些政治家根本就是经济的傀儡!(掌声)失业率必须下降,我们还是出口大国,但实际上,穷人越来越穷,富人却越来越富!(掌声)恐怖活动是现今最大的威胁,而恐怖活动正是我们自己通过散布不公正而一手造成的,当我们把自己的星球一步步推向毁灭的时候,那些富人却在一旁摩拳擦掌,建造空间站,想从高处来欣赏这一切!(热烈的掌声)今天,此时此地,我们将创造历史!'浪潮'将是改变这一切的唯一途径。(掌声)以此为起点,'浪潮'将席卷整个德国!(热烈的掌声)"

这种煽动性的讲话在许多近代独裁政权中并不少见。讲话人准确握住时代与社会的弊端,充分激发人们追求真善美的热情,呼吁全民共同建设理想国或大同世界。在这一过程中,无论是外来的阻挠,还是内部的背叛,都会被认为是自私、邪恶的。如此一来,我们就会看到一副相当荒诞的景象:独裁政权之外的人觉得体制中人苦不堪言,独裁政权之内的人却觉得对方才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体制中人虽然参与了许多暴力活动甚至是恐怖活动,却浑若不觉,他们觉得自己是在自由地战斗,是在改造旧社会,视外来的批评与攻讦为造谣、诬蔑。如果有人要破坏这个体制,那无疑是在摧毁他们的理想与生命,他们会毫无顾虑地跟对方拼命!在电影中,学生蒂姆便视"浪潮"为他的第二生命,听到"浪潮"将要中止时掏枪威逼赖纳收回成命。在确认"浪潮"再也不可能恢复的时候,他绝望地选择了自杀。

人民有没有自私、堕落的权利?

很显然,独裁之所以能够成功,在于它准确地抓住了社会的弱点,把握住了人们追求理想世界的本性。因此,我们有必要思考这么几个问题:为什么一个美好的初衷会导致邪恶的结果?民主体制能否解决同样的问题?独裁体制又靠什么维系人们对它的支持与忠诚呢?

不可否认,独裁体制所描述的蓝图是美丽的,因为它原本就脱胎于理想国或大同世界。但问题却也在于此:它终究是一种理想状态,而人性是有弱点的,比如说人既有追求真善美的一面,也有趋利避害、自我保护的一面,既有充满激情的时刻,也有疲劳软弱的时候,既有帮助别人的意愿,也有强大自我的渴望。问题就在于,我们是否承认这一点,并允许别人有自私自利、庸俗堕落的权利。

独裁体制是不承认这一点的,它绝不容许自己的成员出现自私自利、庸俗堕落的一面。当然,在成立之初,它采取的是自愿原则,允许人们自由地加入和退出,呼吁更多有理想、有道德、有激情的人加入。但是随着组织不断发展壮大,它逐渐拥有了强迫的能力。对于那些不认同组织理念或做法的人,他们采取孤立亦即冷暴力的方式对付他。

当这个组织变得足够强大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如果不加入他们,你将生活得十分别扭、困难,甚至是痛苦。比如说学生凯文一开始并不喜欢赖纳的教学方式,选择了离开,但离开之后却发现无处可去,因为要好的朋友都在课堂上!学生卡罗没有如约穿上白衬衫,大家就不理睬她,把她当成了空气,至少是一个自私得不值得交往的人。但人毕竟是有社会属性的动物,这种状态一旦达到一定限度,很多人还是会选择妥协,渴望加入这个组织,以便重新过上正常的社会生活。

久而久之,这便会成为一种惯例,甚至形成法律法规。发展到极致之后,独裁体制甚至可以把这些道德要求强加于人,通过消灭肉体的形式对付异议者,比如说得知马尔科是"叛徒"之后,学生们便按"元首"所说的把他抓了起来,准备严惩他。此时,异议者不再被平等地对待,甚至被剥夺了为人的资格。

表面看起来,这些是大家的选择,实际上却是"元首"意志的不断强化与延伸,因为后者始终在惩罚和淘汰异议者。你如果想加入或继续待在这个体制当中,就得不断地压抑本性,告诫自己不可有"私心"、不可"随心所欲",要一切行动听指挥,凡事把集体利益放在首位,"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温暖,对待工作要像夏天一样火热,对待个人主义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

至于对敌人所做的一切,都是可以原谅,至少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他们是自私、堕落甚至是凶恶的一群,伤害了集体的利益,而我们是代表最广大人民利益的,代表最先进生产力的,代表最先进文化前进方向的。这种观念放大之后便是极端的团体主义和民族主义,组织成员在道德与组织层面具有强烈的优越感,觉得自己可以采用强迫的方式"拯救"他人,让别人拥有和自己一样的"高尚生活"。遗憾的是,当一切变得身不由己的时候,哪怕加给你的东西再好,你也会觉得痛苦。当然,有些人会认为这是思想觉悟还不够高的缘故。

由此可见,独裁与民主的最大差别并不于它们所描绘的蓝图是否美丽,而在于他们是以怎样的方式把这种意愿传达给民众。独裁体制认为可以强迫,而民主体制选择了呼吁与鼓励。在民众并不认可的情况下,民主体制依旧对他们保持尊重,同等地保护他们的自由与权益。毕竟,真正的人人平等便包括了那些自私自利、庸俗堕落的人,而不是把人按思想觉悟或阶级立场分成三六九等,让有些人平等,让另一些人"更平等"。因此,民主体制想要战胜独裁,就得在这方面下功夫,最大限度地消除社会不公,缩小贫富差距,传播真善美,教人学会如何相爱,否则每个人都可能成为独裁的帮凶。

事实上,无论是民主,还是独裁,都是有利有弊的,比如说民主体制可能导致放任自由,独裁可以提高办事效率。因此,哪怕是在最民主的政权也会在特定的时间和范围内借鉴独裁体制,以便最大限度地发挥作用,比如说管理军队,再比如说战争时期对全国物资的调配。不过,独裁并不这么认为,或者说,独裁者并不愿意让民众也这么想,他会通过一切手段告诉民众,二者及其附属的价值观是截然对立的,而对方所提倡的是极端化思想。独裁者采用丑化民主的方式来为自己的统治寻找合法性。比如说,独裁强迫全民每天长跑,而民主认为长跑虽然是件好事,但应该提倡,而不能强迫全民参与,独裁就攻讦民主说,民主正在反对我们全民健身,他们认为长跑不是什么好事情。在这一论战中,独裁采用了偷换概念、二元对立、极端化对方观点等多种方式,从而达到丑化对方、巩固统治的目的。当然,为了保证这一效果的有效性,他们必须对事实的真相进行封锁,不断地说谎,并让民众接受这种非极左便极右的二元对立思想。这样的现象在我们的生活当中比比皆是,比如说,有些人一谈起民主便想到扯皮打架,一谈到自由便想到吸毒滥交,一谈到个人便想到自私自利,进而认为还不如搞独裁好。当然,他们不会直呼其为独裁,而是把它叫作有本国特色的民主。

同不把"敌人"当人的心态相类,独裁也不认为学校教育与新闻出版应该追求真相,而应该分各种类型,有选择性地为政治服务。俗点说就是,如果杀人可以让整个社会变得更好,那么哪怕这个人再无辜,独裁也认为杀人是值得的;如果说谎可以让整个社会变得更好,那么哪怕这个谎言再缺德,独裁也认为说谎是应该的。说到底,尽管独裁利用了人们的良善,但它最终赖以维系的基础还是谎言与暴力。

城堡还须从内部攻破

说完独裁与民主的区别之后,我还想跟大家探讨一个问题:我们要如何消解独裁?

说到这里,很多人会条件反射似的想到了对抗,甚至觉得应该武力解决。但我不得不遗憾地说,这种方式正中独裁的下怀。就如前文所说的,成功的独裁不仅肆意剥夺民众的自由与权益,还成功地给他们洗了脑,让他们认为自己正在朝一个伟大的目标进发。比起共同的理想,共同的敌人更能让人变得团结起来。在集体受到外来威胁时,集体内部的成员牺牲一定的自由与权益都是可以理解的,而且大有必要。因此,外部的对抗越强烈,独裁内部就会变得越团结,一切侵犯成员自由与权益的事也有了正当理由,即人们可以为了生存而牺牲一定的自由。

赖纳的"浪潮"之所以能够在短短的几天内变得壮大,并空前团结,就在于他们始终都有"敌人"。成立之初,赖纳就告诉他们这个班级的"敌人"是楼下的"无政府主义"班级:"我们班作为一个整体,表现会更好,起码比楼下的无政府班好。"无论是调换座位,还是练习步调,赖纳都告诉他们这是为了赢过这个班级。这种提议一下子激起了大家的好胜心,并且乐在其中。后来,学生卡罗越来越反感于这种变化,千方百计地阻挠事态变化,非但没能有效阻止形势恶化,反而激起了很多人的愤怒与反感。他们觉得卡罗不仅自私,而且见不得别人好。当这种矛盾激化的时候,他们开始大打出手,而卡罗的男友马尔科也在激动之下甩了卡罗一巴掌。

同样地,外部的敌人也让"浪潮"的成员越来越团结,进而体验到集体的无比优越性。比如说蒂姆本来是个胆小怕事、受人欺压的"软脚虾",送别人东西讨好别人,可别人未必拿他当朋友。自从有了"浪潮"以后,伙伴们不仅挺身而出,帮他打败了小流氓,还把自己的衣服借给他。蒂姆也因此变得更加热爱这个集体,竭力地保护这个集体,尤其是它的"元首"――文格尔先生。在"浪潮"里,他们跟同学对抗过,跟学校对抗过,跟流氓对抗过,甚至跟整个社会对抗过,比如说把"浪潮"
的标志贴满大街小巷,甚至用喷漆喷到了市政府大楼上。这种斗争让他们备感刺激,也在成功之后获得空前的成就感与满足感。他们越来越相信,团结不仅可以让大家变得亲密无间,还能集中力量办大事,创造奇迹,改变社会。因此,他们处处以"浪潮"为荣,无论是在课间,还是在家里,都在谈论和宣传"浪潮"。在他们的影响下,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浪潮",并参与到更多的对抗活动当中,最终像滚雪球一样发展壮大。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对敌我的界定会变得越来越简单,思想也越来越极端,一种有效的刺激链条便就此形成:大家越团结,越有力量,越能战胜强敌;越是反对我们的,往往越是邪恶的,必须予以消灭――人们陷入了狂热状态与集体无意识当中,当然,还有自我膨胀的优越感。

对于独裁者而言,有敌人并不是一件坏事,极权统治者尤其欢迎敌人的存在。有了敌人,他们才可以让这种畸形状态名正言顺地保持下去,最终变特殊情况为一般情况,让所有人感受到"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赖纳在调动"浪潮"成员的积极性时,便把"敌人"扩大到了整个德国乃至整个世界范围内,让大家意识到政治软弱无能、社会贫富分化、人们庸俗堕落等都是"浪潮"的大敌。万一实在找不着敌人了,独裁体制也会制造出一个虚拟的敌人
――美国思想家阿伦特称之为"潜伏敌人"或"客观敌人"――以维系本组织的团结,并为继续侵犯个体自由和权益提供正当理由。更重要的是,独裁体制可以把本体制所滋生的一切恶归根于"敌人"的存在!在内部矛盾激化的时候,独裁政权便会寻衅挑事,甚至无端造谣,转移内部成员的视线。本杰明・富兰克林说:"那些愿意放弃基本自由来换取少许暂时保障的人,既不配得到自由,也不配得到保障。"但独裁体制下的人们恐怕并没有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他们所接受的讯息极可能是"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一类的东西。

因此,在处理独裁问题时,对抗并不是什么好方法,甚至可以说是最坏的方法。它将给独裁者提供口实,在一定程度上促进独裁体制内部的团结。相反,人们如果放弃对抗的手段,转而采取和平对话、人道支援的方式,那么独裁体制得以团结的动力便会小很多,而本身的矛盾将会日愈明显。更重要的是,独裁体制的大多数成员在本性上还是好的,他们虽然遵循着错误的方式在做事,但其对于公平的追求,对于理想的执著,却是值得其他人学习的。人们如果对独裁极力抨击、丑化,反倒可能引起反效果。其实,消解独裁只需对准它的两大基石――谎言与暴力――对症下药即可,一方面冲破信息封锁,实现新闻出版自由,告诉人们真相,另一方面,教导他们学会宽容与爱,逐渐恢复其人性化的一面。久而久之,独裁的城堡自会从内部攻破。当然,消除社会不公、缩小贫富差距、建设精神文明等才是防止独裁的根本办法。

遗憾的是,无论是一开始就反对"浪潮"的人,还是赖纳本身,都没能采取这种方式,而是简单、粗暴地阻挠"浪潮",反而引起了其成员的失望与愤怒。最后,赖纳关于"浪潮"是法西斯的那段解释更是牵强得很,让人难以接受,甚至会让人产生误会,以为赖纳是个懦夫或小人。如此一来,我们便不难理解蒂姆为何坚决反对解散"浪潮",并拔枪相向。可以说,赖纳要对悲剧的发生负相当大的责任。他是个点火专家,却不懂得如何控制火势,更不用说灭火了。可放眼四周,我们身边又何尝不是有很多人不懂得"灭火"吗?

己丑年正月初一初稿,正月初三二稿
作者:刺桐红
原文:http://www.yadian.cc/blog/561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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