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月13日

从达赖事件看科学的宽容

三年多前在美国学术界发生过一次引人注目的事件。有关争议虽然主要局限于神经科学界,但因牵涉到一些著名华裔科学家和一位敏感人物�达赖喇嘛,引起较大反响,并被《自然》杂志跟踪报道。现在回顾这一事件,对理解科学的发展和对异见的宽容也许不无裨益。

2005年5月,美国神经科学会宣布,在当年11月举行的年会上将邀请达赖喇嘛做名为"静坐的神经科学"的演讲。这一年会是全世界规模最大的学术会议之一,2005年与会人数约34000人,至今为历届之最。在此之前,佛教静坐与冥想对神经活动的影响就已开始引起学术界的注意。2003年10月,《科学》杂志发表了题为《佛教与神经科学》的长篇文章,报道了达赖喇嘛与学术界的合作。2004年,澳大利亚科学家在《当代生物学》杂志报道了有长期打坐经历的喇嘛们在双眼竞争(一种常用的认知神经科学研究方法)时知觉的动态变化与常人明显不同。事件的直接导火索是同年美国威斯康星大学教授理查德・戴维森在《美国科学院院报》上的论文。他们发现喇嘛们的高幅伽马脑电波与低幅脑电的比例高于常人,在静坐时进一步显著增加,提示脑力训练可能引起短时程和长时程的神经变化。年底《自然》发表了《佛教对脑的影响》,报道了这一研究成果。

这样看来,邀请达赖喇嘛演讲似乎是水到渠成。因达赖的敏感身份,神经科学会宣布这一决定后在华裔科学家中引起强烈反弹,由西北大学的饶毅、国立健康研究院的鲁白、多伦多大学的卓敏、佛罗里达大学的顾建国等人牵头发起了反对达赖演讲的活动并征集签名。他们极力淡化政治因素,因为这个理由不怎么能拿上台面明说,说了在西方学术界也没人买账,反倒落下话柄。饶毅后来在给神经科学会的一封信中开始就急于表白:"我是一名20年前从中国来美的神经科学家。我反对任何政治独裁或镇压,也是大赦国际的成员。我于2004年共同署名发表于自然增刊的一篇批评中国政策的文章(见注)在中国被禁"。这就很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即便如此,活动本身仍带有强烈的政治色彩。到八月份正式递交时共有568人签名,其中23人反对,1人中立,另544人支持抵制,其中就有319 人来自中国大陆地区。一些人在签名后的评论中言辞激烈,甚至有人要求大会主席马上辞职。试想,如果不是请达赖而是罗马教皇,还会有这么多华裔学者签名吗?

反对者主要从宗教和科学角度阐述理由。他们认为,宗教和科学水火不容,达赖作为一名宗教领袖,其信仰的教义与神经科学原理直接相悖,请他到一个高规格的学术会议上做报告会误导公众;饶毅则从学术角度,指出戴维森的研究存在严重缺陷:他们研究的喇嘛年龄在30多岁到60多岁,平均年龄49岁,而对照组却是20岁出头的大学生。这就不能排除他们观察到的结果是因年龄不同而非单纯因静坐所致。但是,并没有证据说明这两个年龄段的正常人脑电波活动有明显不同,因此戴维森的结果仍有意义。这篇论文至今已被引用60多次,其主要结果已被其他学者的研究所佐证。饶毅还对研究者的客观中立性提出质疑,他认为没有任何声明与达赖无关的研究者能严格证明静坐能改变脑功能。戴维森本人就是静坐练习者,又是达赖的多年好友,正是他促成了达赖的演讲。这个质疑完全合理,但并不能据此否定研究的非科学性。论文投稿时须注明与研究对象有无利益关系,以供审稿人判定作者有无主观偏向。论文最终能够发表,说明还是得到科学界的承认。卓敏则提出一条有点可笑的理由:他在Pubmed文献数据库中用"达赖喇嘛"做关键词搜索没有找到任何论文,因此达赖没有资格到学术会议上演讲。这些人都有意无意忽略了一个重要事实: 达赖是作为一名社会知名人士而不是科学家被邀请,他的演讲主题既不是政治也不是宗教,而是"神经科学与社会的对话"。大会设立这项活动的主旨是探讨学术界与社会人士共同关心的问题以增进彼此间的了解。在这个大前提下达赖演讲没有任何不妥。而事实上,达赖与科学界的交往由来已久。早在1979年他就访问了哈佛大学医学院并开始了与西方心身医学研究的先驱赫伯特・本森的合作,那时卓敏还只是一名中学生。

《自然》和英国《卫报》等报道了抵制活动后,很快有人针锋相对地发起了支持达赖演讲的网上签名,还有很多读者给编辑部和大会组委会发电子邮件表示支持。在反对达赖演讲的签名信递交四天后,大会主席巴恩斯女士即通知鲁白他们的最后决定:达赖演讲将如期举行。在11月12日这天,共有14000名与会者聆听了达赖的演讲。我当时提前 15分钟去主会场已找不到位置,只能到另一间会议室观看视频。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除顾建国撤去了大会稿件,众多签名的有头有脸的教授们全都不知去向,只有一位来自纽约的中国女研究生到会场外抗议。

纵观这一事件,一些华裔学者既表现出狭隘的民族主义心态,也缺乏在科学上对异见的宽容。神经科学研究的终极目标之一是人类的意识活动,这方面的研究可谓刚刚起步,由于研究对象、条件和技术方法等种种限制,存在这样那样的瑕疵情有可原。静坐冥想对脑生理活动的影响继而对其它身体机能的调节绝对是一个值得探讨的课题,而这方面的研究又受限于人类目前对脑功能本身认识的严重不足。任何科学领域都有一个从不完善到完善的发展过程,如果看到自己不能认同的观点就要加以抵制,甚至连发表意见的机会都不给,实际上是以科学之名行扼杀科学之实。以在神经科学界成就卓著的饶毅来说,他擅长的主要是分子和细胞生物学,而不是神经生理学,更不是神经心理学。他在那封信的最后写道,"如果20年后佛教打坐能被证明有巨大的好处,我很高兴被人嘲笑;如果没有,在年老的时候再回顾这一事件我会感到欣慰。"他说这段话显然是过于自信了。至今有关静坐的研究论文已有一千多篇,其中有近三分之一发表于2005年后。虽然目前仍缺乏机制上的了解,很多论文的研究方法尚待改进,但已有不少结果提示静坐冥想对慢性疼痛、抑郁症、焦虑症、癌症治疗副反应等确有改善作用。而饶毅发表在顶级杂志上的诸多成果到底有多大的实用价值,用20年时间来衡量恐怕还显得过短。

前几天德赛网上科学编辑部颁布了"指南",并有人提出,科学问题相对容易判定,气功、中医之类将会被列入伪科学的黑名单。在医学上,静坐冥想和气功中医一样被归入替代/补充医学范畴,不知道这是不是也属于被禁之列?说句"犯禁"的话,我对编辑部成员是否有足够的资格和能力判定伪科学并指导科学博文的写作表示深刻的怀疑。这个编辑部与美国神经科学会有天壤之别,制定的章程却足以让其相形见拙。在现实生活中一个有趣的现象是,高举科学大旗喊打喊杀、处处以科学精神的代表、主流科学界的发言人自居的人,恰恰是缺乏科学精神、容不得一点异见的科学半瓢水。如果赛园按这样的章程发展,可以预见在不久的将来就会成为另一个新语丝。

注:这篇文章是2004年11月18日饶毅、鲁白和邹承鲁共同署名在《自然》杂志《中国之声》增刊中发表的《中国科技需要的根本转变:从传统人治到竞争优胜体制》一文。当时在国内网络和平面媒体有报道,但从未听说过有被禁一事。好事者可考证。

原文
作者:sz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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